廬場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名宦官並不急於進攻,他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青銅碎片。碎片邊緣殘缺不齊,但正面紋路卻清晰無比,正是「永昌」二字變體,與蘇鏡心手中的銅鑰匙如出一轍。
「這碎片是從豫州鼎殘片上剝離而下的,皇陵庚字暗格的鑰匙。」宦官將碎片舉到眼前,透過碎片去看言塵,眼神里透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有了它,才能開啟真正的『永昌』。言公子,你體內銀滴,缺的就是這個『根』。沒有根,你終究只是個飄萍,一個……快要壞掉的容器。」
言塵瞳孔猛地收縮。
當那塊碎片出現的瞬間,他脊椎里的嗡鳴達到了頂峰。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呼喚。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幅畫面:「一個偉岸的身影站在熔爐前,將一滴銀色流光封入了青銅……」
他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銀滴在瘋狂地渴望與碎片融合。指腹的銀痕此刻灼熱得像熔岩,幾乎要燙傷握刀的手。
「言塵!」蘇鏡心低喝一聲,她看出言塵的狀態不對,連忙用肩膀頂了他一下。「別看他手裡的東西!那是餌!」
言塵一個激靈,從那種失神的狀態中掙脫出來。他深吸一口氣,鼻腔滿是廬場裡煤灰和雨水的味道,這股世俗氣息讓他清醒了一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布滿了常年刻碑留下的老繭。
「這雙手是用來刻字的,可不是用來被控制的,容器……壞掉……可笑。」言塵喃喃自語,嘴角卻勾起一絲弧度。
「我刻了十二年的字,字若刻歪了,磨掉重刻便是。若是人壞了,那就把影響人的東西,修好。」說完,他不再猶豫,足尖一點,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箭,主動向那群新軍衝去。
他沒有沖向那個宦官,也沒有沖向人數最多的甲士群,而是直奔廬場後方的一處土牆。
「攔住他!」宦官尖聲喝道。
兩名新軍甲士迎面撲來,長刀上的幾何紋路亮起銀光,帶著呼嘯的風聲劈下。言塵沒有硬接,他的身法並不靈動,卻有一種奇特的韻律。他側身閃過刀鋒,鑿刀順勢在一名甲士的刀背上輕輕一划。
「滋的一聲!」
那名甲士身上的銀光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去大半,整一個委頓在地,甲冑下的皮膚迅速灰敗。而另一名甲士的長刀已經刺到胸前,言塵避無可避,只得將鑿刀橫著硬擋。
「鐺!」
巨大的力量傳來,言塵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土牆上。他咳出一口鮮血,但令人驚異的是,那名甲士長刀上的紋路,竟順著鑿刀反向侵蝕,刀身上的銀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果然……」言塵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亮得嚇人。「我的刀,刻的不是石頭,是『規矩』,凡是違背這規矩的紋路,都會被修正……」
這就是他刻了十二年字所練就的本能。橫平豎直是規矩,天憲紋路也有其自身的「規矩」。影閣那些篡改過的、駁雜的紋路,在銀滴面前,本身就是錯誤,自然會被修正,被淨化。
宦官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文弱的刻碑匠,竟然能以如此詭異的方式克制新軍。他不再保留,將手中的豫州鼎碎片猛地按在自己胸口。
「嗡!」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的共振波以宦官為中心擴散開來。二十名新軍甲士像是得到了某種指令,那名委頓在地的甲士緩緩站立,甲冑內的銀光在重塑他的軀體。他們同時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雙眼變得一片銀白,瘋狂地向言塵撲來。動作變得更加迅捷,力量也成倍增長,顯然是宦官以碎片為引,強行透支了他們體內的微粒。
「言塵,退到我身後!」蘇鏡心嬌叱一聲,長刀舞成一片銀光,精準地格擋開兩名甲士的攻擊。她的刀法大開大合,帶著六扇門正統捕快的狠厲,但與這些不知疼痛的傀儡對敵,她也很快落入了下風,肩頭被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銀色的血液滲出——那裡正是當年異人慘案時,她所留下的暗傷,此刻在微粒的刺激下竟然隱隱發亮。
言塵看著蘇鏡心浴血奮戰的身影,心中某一處堅硬的地方仿佛被觸動了一下。他不再猶豫,將鑿刀咬在口中,雙手猛地按在地面上,開始催動他在廢棄劍堆旁刻下的那些幾何組合。
「起!」
隨著他一聲低喝,那些紋路仿佛活了過來,從泥土中凸起,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銀色光壁,擋在了兩人面前。沖在最前面的幾名甲士撞在光壁上,發出悽厲的低吼,身上的微粒如同遇到烈火的冰雪,迅速消融。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運用銀滴的力量,以刻紋為媒介,構築防禦。雖然消耗巨大,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但他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趁著甲士被光壁阻擋的間隙,言塵一把拉起蘇鏡心,撞破身後的土牆,沖入了廬場後的密林之中。
密林中,雨水打在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言塵攙扶著蘇鏡心,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奔跑。他能感覺到,銀滴因為剛才的爆發,活性降低了不少,但同時也更加凝實了。而那個宦官手中的豫州鼎碎片,就像一塊巨大的磁石,牽引著他不斷向北。
「皇陵……就在前面了……」言塵喘息著說道,眼神穿透層層雨幕,望向北方那片被歷史與詛咒籠罩的土地。
蘇鏡心捂著肩膀的傷口,看著言塵蒼白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這個少年,究竟是救世的聖人,還是滅世的災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回頭,她要去揭開那些未知的真相。
而在他們身後,那名宦官站在廬場廢墟之上,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陰冷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塊光芒黯淡了不少的豫州鼎碎片,低聲自語:「跑吧……跑得再快,也逃不出這『永昌』的局。太祖爺留下的,豈會只是一把鑰匙和鎖那麼簡單……言塵,等你到了皇陵,才是你這個第九十代守鼎人,真正的死期……」
雨,還在下。通往皇陵的道路,已經鋪滿荊棘。而更大的陰謀,正在地底深處,靜靜地等待著他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