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百碑坪東側的「識紋區」內,上百塊覆蓋在石板上的黑布在同一瞬間被無形的氣流掀飛,如同被驚起的鴉群,打著旋兒落向一旁。
百道殘損紋路,赫然暴露在每一個參賽者的眼前。
這百道殘紋都已經被刻意截斷、磨損或者扭曲。有的只殘存了一小段孤零零的弧線,像斷臂;有的缺失了關鍵的交叉點,結構已然搖搖欲墜;有的則被人為地加入了大量干擾性的雜線,如同亂麻。這些紋路涵蓋了從最古老的粗獷線條到近代精細幾何的各種風格,時間跨度至少上千年,雜亂無章地擠在一塊塊尺許見方的青石板上,散發出久遠而混亂的氣息。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手指摩擦石面的沙沙聲,以及叮叮噹噹的鑿刻聲在空中交替奏響。須臾間,眾參賽者皆如星馳電走,目光急速掃視,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內判斷出原紋的完整形態。
言塵坐在自己的矮案後,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緩緩吐出,沒有著急去拿案上的鑿刀,也沒有像大多數人那樣立刻俯身細看。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平靜地掠過面前那一百道殘紋。
就在一呼一吸之間,他看見了。
那些殘損的線條,在他眼中不再是死物,它們都蘊含著各自的脈搏與呼吸,還有一種倔強、乖戾的脾氣。
言塵試著調節自身氣息融入到這些殘文當中,感受它們的心跳與節奏。突然,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划過,留下了幾道無形的軌跡。
共鳴已起。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指腹極其緩慢地拂過第一塊石板上的紋路。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詢問那道殘紋原本應該抵達的路徑。
指尖觸碰到石面的冰涼,也觸碰到一股極其微弱的「頻率」。那是刻紋者留下的餘韻,全被它們記住了。如同琴弦停止振動後,空氣中殘留的嗡鳴。
言塵脊椎深處,那滴沉寂已久的東西似有所動,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順著脊椎開始蔓延,瞬間流遍四肢百骸,銀滴的重量變輕了些許,他的感知也變得清晰。石板的紋理、殘紋的走向、空氣中微粒的流動,此刻都變得纖毫畢現。
就是現在。
言塵的手指在半空中懸停了一瞬,然後,以一種行雲流水般的姿態落下。他沒有用鑿刀,而是用指甲,在旁邊的空白石板上,精準、流暢地劃出了一道弧線。
那道弧線,完美地接續至殘紋的末端,所有的脈絡與原件渾然一體,仿佛它本就待在那裡,只是被灰塵掩蓋了之前的痕跡。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上面沾了一點點石粉。他微微一笑,開始接著輕撫下一道紋路。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但絲毫不顯慌亂。每一道復原,都像是在完成一幅早已成竹在胸的畫作。手指在石板上跳躍、滑動,留下一道道清晰而準確的刻痕。有時他會停頓一下,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某個轉折處的微妙變化;但更多時候,他的動作是自如且連貫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信。
言塵此刻已近乎忘我,他仿佛被那些殘文帶到了另一個平行世界裡,在那裡他們一起讀遍了那些千年來的箴言偉記。
一炷香的時間,如同白駒過隙。當他復原完第九十七道紋路時,他停了下來。
時間還剩一點,但他遇到了三道怎麼也「接」不上的殘紋。
這三道紋,與前九十七道截然不同。它們的殘損方式極其古怪,像是被某種古老、霸道的力量,從根源上「否定」了它們的存在。他試著去感受頻率,卻只觸碰到一片混沌的虛無,仿佛那些紋路本身就是一個謊言,一個悖論。
他皺緊了眉頭,指尖在石板上懸停,試圖強行勾勒出可能的形態。他試了三種解法,每一種都覺得「對」,但緊接著又覺得「不對」。那種感覺,就像是在一個完美的圓里,硬要找出一個方形的角,怎麼都不對勁。
101看書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全手打無錯站
「停!」
風奚隱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坪上炸響,將所有人從各自的思維漩渦中拉回現實。
「時間到!所有參賽者,放下手中的工具!」
言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收回懸在半空的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復原的九十七道紋路,每一道都清晰、準確,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流暢。那三道未完成的空白,像三個小小的「嘲諷」,靜靜地躺在那裡。
周圍的參賽者,有的面露喜色,有的捶胸頓地。陸沉舟放下鑿刀,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石板,他也復原了九十七道,同樣卡在那三道紋路上。溫以衡則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的毛筆,他復原了九十九道,只有一道他猶豫了,正是那三道「悖論」的其中之一。
石開山擦了擦額頭的汗,他復原了八十三道,壓線過關,顯得有些慶幸。柳如針面色微白,八十九道,對她來說不算理想。寒知讓九十二道,依舊冷著臉。金缽八十七道,胖臉上擠出一絲苦笑。蒲牢九十五道,乾瘦的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而那個戴著斗笠的面具人,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他的石板上,一百道紋路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一道都精準得像是拓印出來的,沒有一絲猶豫或顫抖的痕跡。
「收卷!」
風奚隱跳下高碑,背著手,哼著小曲,慢悠悠地挨個收取石板。當他走到言塵面前時,低頭看了一眼。九十七道清晰的紋路,三道空白。他彎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像是讚許,又像是某種更深邃的瞭然。
半個時辰後,成績公布。
全坪譁然。
斗笠人,無名氏,一百道。
溫以衡,流波閣,九十九道。
言塵,風隱塢,九十七道。
陸沉舟,斷紋堂,九十七道。
蒲牢,拾遺支,九十五道。
寒知讓,寒淵支,九十二道。
柳如針,素心支,八十九道。
金缽,散修,八十七道。
……
石開山,藍嶺支,八十三道,壓線過關。
前五十名名單依次念出,人群中的驚訝聲、感嘆聲、議論聲此起彼伏。
「我的天,那個戴斗笠的是誰啊?以前從沒見過這麼一號人物,竟然全對!」
「流波閣那個年輕人也很厲害啊,只差一道,不愧是溫長老的高徒。」
「斷紋堂的和老瘋子家那個銀頭髮的,也不賴嘛,九十七道,並列第三,這一屆可真是群英薈萃!」
「旁支里也有厲害人物,蒲牢老頭九十五道,厲害厲害。」
言塵站在榜單前,目光在最上排的地方停留了一瞬。那個人,從頭到尾沒有露出過真面目,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卻以絕對的完美,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存在。
「別管那個戴斗笠的。」風奚隱神出鬼沒地又溜達到了他身邊,輕言細語的說道,「他不是來爭魁首的。他是來『看』的。」
「看什麼?」言塵收回目光,低聲問道。
「看人。」風奚隱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你們這些小傢伙,怎麼在石頭上,刻出自己的道。走吧,第一關過了,去準備第二關。那三道沒做出來的,別往心裡去,那玩意兒,現在還不是你們能碰的。」
言塵點了點頭,心中那點滯澀感,在風奚隱的話語中,悄然消散。他看向蘇鏡心,她正站在不遠處,對他投來一個鼓勵的眼神。
第二關,「定意」,即將開始。真正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