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曰:香供無名之主。煙直上,不回頭。
三月初十,少年上工。這一日天好,風軟,巷口的隊從辰時排到了午後。
謝長卿站在條案前唱名,唱了一整日。一件物件遞上來,他報:主家姓什麼,物件什麼來歷,何處有傷,何處修補過。報得比主家自己還全。有個老太太拿來一把木梳,少年看了一眼,說:婆婆,這梳子初七排在您前頭的李公公也拿過一把,兩把是一套——您二位,年輕時候是一家人吧。老太太當場落了淚,說梳子是她三十年前送出去的。
隊裡的人看少年的眼神,起先稀奇,後來敬重,再後來,有點怕。
巳時,隊尾來了個穿灰布的老丈。
沈青崖認得這身衣裳——初六拿玉佛來的周家老丈。老丈今日空著手,排到案前,沒說話,先作了個揖。
「齋主,前日的事,我聽說了。」老丈說,「佛叫人拿走了。拿佛的是我本家侄子,賭錢輸急了眼。」他頓了頓,「佛沒了就沒了。我來,是想問問——初六那日拓的影,還在麼?」
「影在。」沈青崖說,「可影是拓物件的,物件沒了,影也淡了。」
老丈的手搭在案沿上,半天。
「我兒子沒了。」他說,「前日夜裡走的。佛是給他拓的平安。平安沒求著,佛也沒了。我就想……留個影,供一供。」
案前靜了。排隊的都看著。
謝長卿忽然開口:「老丈,影可以再拓。」
「佛沒了,拿什麼拓?」
「拿我拓。」少年說,「初六那日,佛在我眼前過了一遍。佛多高,什麼坐姿,座底下那行字怎麼刻的,我記得。」他看著沈青崖,「齋主,我說,齋主畫。畫出來的影,算不算拓?」
沈青崖看著這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算。」他說,「物的影,落在人眼睛裡,也是拓。紙拓的會淡,人記的——」他鋪紙,研墨,「人說,我畫。」
少年報,沈青崖畫。佛高一拳,結跏趺坐,左手撫膝,右手——少年說,右手的指頭缺了半根,是舊傷,傷在嘉靖年間,周家的譜上記過。畫到佛座,少年一筆一筆報那行小字的筆意:庚申年,汝南周氏。
畫完,吹乾,沈青崖把影雙手遞給老丈。
老丈捧著那張影,看了很久,對著案,深深拜下去。這一拜,拜到一半,人哭得直不起腰。排隊的人里,好幾個抹眼睛。
那日收案,沈青崖在檔上記:三月初十,周氏佛影一幀,出謝長卿之目,出我手。記。寫完,他添了一筆:物沒了,影在。影在,物就不算沒了。
沈青崖坐在案後記帳,記到午時,筆停了停。
他發現一件事:少年唱名,他記,這一上午,他的筆比往日輕省。丹田裡那粒字,沒跳。記物件,不耗釘。耗釘的是記人。
他把這個發現記在心裡,沒落紙。
午時收案,柜上來了個夥計。青衣,赤足,立在隊尾,等人都散了,才上前。
「朝奉有請。」夥計說,「請齋主後堂,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朝奉說,齋主看了,自然認得。」夥計頓了頓,「又說,齋主看了,多半不認得。」
沈青崖把筆擱下。
柜上的後堂,他頭一回進。
前頭是櫃檯、長案、千燈萬燈;後堂很深,一進一進,越走越靜,靜到能聽見自己的腳步在青磚上發空。最里一進,沒有窗,一炷一炷的香,點得滿室青煙。
香案上,供著一冊帳。
帳前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青衫。那衫子的尺寸,他一眼就量出來了——肩寬袖長,是他的身量。
朝奉從香案後頭轉出來,行禮。
「齋主,請。」
沈青崖沒有坐那把椅子。他站到案前,看那冊帳。帳攤開著,一頁一頁,謄滿了字。字是他的筆意,分毫不差——不,比他的字還穩。他的字近來有點浮,這上面的字,每一筆都沉得住。
他翻。
第一頁:某年臘月,周記米鋪,後生一名,姓——他指尖停了。他忘過的。後生的姓。帳上寫著:姓芮,芮草頭內一口的芮。
第二頁:某年上元,燈市。滿市燈籠,走馬燈雙層紙,糖葫蘆的叫賣。她站在燈底下,看一盞鯉魚燈,看了半盞茶,沒買。他買的單,燈提在她手裡,一路提回齋——
沈青崖的手停住了。
燈市。他忘了的那場燈市。此刻白紙黑字,攤在他眼前,細到她站在哪盞燈下、看了多久、燈是誰買的。他讀下去,一行一行,像讀一個陌生人的帳。這些事,在他身上發生過。他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鯉魚燈。她提過一盞鯉魚燈。
他的喉頭動了動。
「柜上這是何意?」
「替齋主收著。」朝奉說,「齋主忘掉的事,不歸無。柜上收之,謄之,供之。三百年,柜上頭一回做不收價的買賣。」
「天底下沒有不收價的買賣。」
「有。」朝奉說,「這一筆,價不在當下。齋主,帳謄在這兒,一日全過一日。謄到比齋主自己還全那一日——齋主自己說的,忘到哪,帳到哪。到那一日,齋主要是想查什麼,柜上這兒,有全本。」
「我若現在把它要回去呢?」
「請。」朝奉側身,讓開香案,「謄本謄本,本就是給原本備的。齋主拿回去,謄回來,燈下讀三日,忘掉的事就都回來了——回來的是事。齋主是記帳的人,該懂:謄回來的事,是二手的。你讀了,記住了,那算不得你的記性,是它的。」
沈青崖立在香案前。
煙筆直地升。他伸手,把那冊帳又翻了一頁。第三頁:某年正月十四,晨。她給他繫繩,結打在腕背,她說,這結叫——
他合上了帳。
「不讀。」
「齋主捨得?」
「我自己忘的。」沈青崖說,「我自己再丟一回,也不吃它餵回來的。」
朝奉望著他,青蒙蒙的眼睛裡,頭一次有了一點說不上來的東西。說不上惱。倒像是——敬重。
「柜上記下了。」朝奉說,「齋主今日不讀。帳在這兒,香在這兒,哪一日齋主改了主意,後堂的門,夜裡也開。」
回齋,天黑了。
從柜上出來,他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夜市起來了,燈籠一攤一攤地支開。他走著走著,在一攤燈籠前站住。攤上掛著一盞鯉魚燈,竹骨,紅紙,魚眼是墨點的。
他盯著那盞燈看。
什麼也抓不著。鯉魚燈三個字,是從後堂那冊帳上讀來的,讀來的東西,像水上的字,一照面就散。他閉上眼睛,使勁去想:燈市,上元,她站在燈底下——腦子裡空空的,空得平整,成了一頁從來沒寫過的紙。
攤主問:客官,買燈麼?
他搖搖頭,走了。走出十幾步,他又回頭看了那盞鯉魚燈一眼。
第二眼,比第一眼,還要陌生。
他沒有先去書房,先去北窗。先生聽完始末,很久沒有言語,沏茶的手都很慢。
「你忍著沒讀,好。」先生說,「可是青崖,你聽懂朝奉的話了嗎。他說,哪一日你改了主意,門夜裡也開。」
「聽懂了。」
「你沒聽懂。」先生抬起眼,「他在等什麼?他等你自己走進後堂。謄本這東西,謄得全還罷了,最怕的是原本自己來查它。你一查,一認,你就承認它比你知道得多。認到那一日,誰是原本,誰是謄本——」先生把茶碗擱下,「就由不得你了。」
「我不讀,它就永遠差一層。」
「對。」先生說,「謄本謄得再全,謄的是忘掉的事。你沒忘的,它謄不去。青崖,從今往後,你最要緊的帳只有一筆——」
「什麼?」
「把你還記得的,守好。」
當夜,他在書房立了一條新規。
小帳從這一頁起,添一欄:由頭。每筆帳,不只記事,記這事的由頭——為什麼記的,記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提筆,把還記得的,一筆一筆補。正月十四,繫繩,由頭:她說樁得拴在活人身上。二月十七,解繩未成,由頭:她要解,我不解,兩下扯平。二月三十,春分,她說了三個字,由頭——
筆停住了。
那三個字,他記得:報帳罷。說得清清楚楚。可是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睛是什麼樣的?豎瞳,還是圓的?他閉上眼睛。眼前一片銀紅,四條尾巴,萬燈——眼睛,想不起來了。
才隔了十一日。
他把筆擱下,在那一頁坐了很久。丹田裡那粒字,細細的一線,釘尖朝上,像一隻快要熄的螢火。
最後他寫:由頭忘了。她眼睛什麼樣,忘了。此事記下:忘的第一樁由頭。
寫完這一行,他把小帳合上,吹燈。黑暗裡他想,往後這樣的行,會越來越多。他得趕在它們多起來之前,把最要緊的,先寫上由頭。
最要緊的是哪幾筆,他心裡清楚。他摸黑翻開小帳,就著火摺子的一點光,找到那一頁,寫:此味名曰捨不得。由頭:她起的名。別的不用記了,這一句就夠。
當夜一更,阿幸回來。
她進門就站住了,鼻子動了動。
「你今日去了什麼地方。」她說,「身上有墨味。不是你的墨。」
他把後堂的事說了。她聽完,坐到他旁邊,半天沒說話,伸手把他的左腕拿過去,指頭在燈結上捻了捻。
「鯉魚燈。」她忽然說。
「嗯?」
「上元那夜,我提的那盞。」她望著他,「你不記得了,它記得。記帳的,往後這些事,你問它,不如問我。我講的,是我記的。它講的,是它謄的。」她頓了頓,「我記的那夜,燈是我買的單。它帳上寫錯了。」
沈青崖怔住了。
「謄本上寫,我買的單。」
「所以你看,」她把他的腕子放下來,輕輕拍了拍,「謄本也會錯。忘的事,兩個人記的,兩個樣。你信哪個?」
窗外,更鼓敲過。遠處東三條的《杵歌》歇了,夜靜下來。
「信你。」他說。
「這就對了。」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謄本謄得再全——它沒提著那盞燈走過半條街。」
——底下,同夜——
鏡錄的那頁紙上,草字,急:
「繩收口了。清明,他到。路口這幾日青衣換崗換得勤,櫃底那雙赤足,一夜下去三趟。另:爹讓我問你,紙,湊夠沒有。」
筆意穩的一行跟在後頭:
「幸兒,爹的繩,最後一股是拿舊繩頭搓的——就是斷在井裡的那截。斷的繩接上了。清明,爹從斷處上來。」
那頁紙的下角,還有一行小字,草字,秦歸添的:
「跟齋主說,底下三百零七口,都等著清明那日,看上頭的燈。」
鏡頁收盡。沈青崖把「三百零七口」這個數,在小帳上又謄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