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江昊天已經檢查到第九輛車。
院裡的十七輛舊車被重新編號。
一號到六號，保險殘值。
七號到十一號，維修欠款抵車。
十二號到十七號，債務存放。
每檢查一輛，邢瀟瀟便把資料、現狀和江昊天的初步判斷寫在同一張表上。
朱平和負責複查能不能落地。
「七號還能修。」
他蹲在一輛黑色轎車旁，敲了敲底部。
「發動機能轉，車門和內飾也全。收拾一下，賣個七八萬不難。」
江昊天把手從車身上移開。
「不修。」
「為什麼？」
「前半輛和後半輛不是同一台車。」
朱平和鑽到底下看了幾分鐘，臉色變了。
「連線位置被塗層蓋住了。」
「拆發動機、變速箱和車門。車身做破壞處理。」
邢瀟瀟在表格上寫下：不可回到道路。
「預計能回多少？」
「十二萬左右。手續核清以後再報價。」
第十輛是一台外觀很新的越野車。
張傳茂站在旁邊。
「這輛有人出過十八萬，我沒賣。原車主欠我二十二萬倉儲和維修費。」
「看起來比前面幾輛都好。」朱平和道。
江昊天親手開啟車門，摸過座椅下方和發動機外殼。
系統給出的結果很直接。
【車輛經歷深度進水。關鍵線路已更換，金屬連線區域仍存在腐蝕。】
【不建議整車出售。】
【合法拆分預計收益：九萬至十一萬元。】
「整車不能賣。」江昊天道。
張傳茂皺眉。
「別人已經開價十八萬。」
「他知道進過多深的水嗎？」
「報告寫的是地毯進水。」
「水到過座椅下方。線路換了，不代表裡面的連線位置都恢復了。」
「拆掉只能賣十萬。」
「賣整車多賺的八萬，換不來以後不出事。」
張傳茂看了他一會兒。
「你拿這十七輛車，是為了賺錢，不是替我做公益。」
「所以能拆的都要算錢。」江昊天道，「該放棄整車利潤的，也得放棄。」
張傳茂沒有再爭。
上午九點，昨晚要求拖車的三名車主到了。
帶頭的是一個穿花襯衣的中年男人。
「我的皮卡在哪裡？」
江昊天指向二號車。
「你要拖走可以，先結清兩年前的倉儲費。」
男人把一張收條拍在桌上。
「車是修理廠欠我錢，抵給我的。我憑什麼交倉儲費？」
邢瀟瀟把原始入場單擺出來。
「車輛登記人不是你。你手裡的收條只能證明對方欠錢，不能證明車輛所有權轉給你。」
「那我找誰？」
「找給你開收條的人。」
「他跑了！」
「所以更不能把別人的車拖走抵你的債。」
男人抬手就要搶鑰匙。
趙夢珍端著一鍋粥從辦公室出來。
「動手之前想清楚。」
「院裡有記錄，門口有警察值班點的電話。你要是真有理，就坐下把資料說清楚。」
男人看了一眼周圍，最終沒有搶。
他坐到摺疊桌邊，喝了兩碗粥，才把事情經過講完。
三個人全是被原合伙人拿同一批車輛抵債的債主。
其中一輛車，甚至被抵給了兩個人。
張傳茂臉色難看。
「他臨走以前，還在拿這些車騙錢。」
江昊天道：「車先不動。債權和車輛權屬分開處理。」
這意味著十七輛車中，三輛暫時不能拆。
可三天後的二十萬元首付款不會跟著延後。
中午一點，全部檢查結束。
白板被分成三欄。
可恢復車輛，四輛。
可合法拆分車輛，七輛。
只能按廢料處置，六輛。
四輛可恢復車輛中，包括一台製冷麵包車、一輛皮卡、一台小型客車和一輛普通轎車。
它們不是最貴的，卻都有明確買家。
「麵包車的制冷機組，附近生鮮商戶能用。」江昊天道。
「皮卡的車頭能修，貨廂直接換。」
「小客車可以做工地通勤。」
「普通轎車修復成本超過車價，不修整車，拆件給同型號營運車。」
朱平和聽完，問道：「只有前三輛算搶救？」
「第四輛救的是另一輛車。」
邢瀟瀟把估算寫在白板上。
四輛可恢復資產，預計二十七萬。
七輛拆分資產，預計四十一萬。
六輛廢料，預計六萬五。
扣掉拖車、人工、手續和材料，十七輛車預計可留下四十萬元左右。
正好覆蓋一年場地費用。
邢瀟瀟沒有隻在白板上寫一個總數。
她給十七輛車分別建立來源卡。
誰送進來的，誰主張權利，當前能不能動，預計賣給誰，每一項都空出簽字位置。
「以後車進院，先建卡。」她道。
「不管是保險車還是個人車，誰碰過、拆過什麼，都留下記錄。」
朱平和看著厚厚一疊表格。
「修一輛舊車，用得著這麼麻煩？」
「今天那三個債主已經證明，用得著。」
「沒有記錄，兩年後誰都能說車裡原本有一台新發動機。」
趙夢珍正在旁邊分盒飯，聽見製冷麵包車可以恢復，立即打了一個電話。
不到半小時，給飯館送凍貨的商戶趕到車場。
他繞著麵包車看了一圈。
「車身難看不要緊，製冷能用就行。」
「我現在租車送貨，一個月四千多。修好多少錢？」
江昊天道：「車身和貨廂都要整理，完整交付十一萬左右。所有事故和更換專案寫進合同。」
「十萬行不行？」
「先檢測、試執行，再談最終價格。」
商戶付了兩萬元意向款。
「十天內能交，我就要。」
帳戶又多了兩萬元，但這筆錢必須用於車輛處理，不能拿去付場地。
邢瀟瀟在白板上單獨畫了一格。
「客戶預付款和場地款分開。」
江昊天點頭。
「誰都不許拿交車的錢補租金。」
張傳茂聽見後，第一次真正把合同副本收進了公文包。
他擔心的不是江昊天不會看車，而是對方為了付二十萬元，把能賣的東西全部提前賣掉，最後留下一院爛攤子。
現在，這種擔心少了一半。
張傳茂看著數字。
「你真準備一輛輛處理？」
「不然呢？」
「有人願意二十八萬把十七輛全部打包。」
「曹志章？」
「對。」
「他為什麼肯買？」
「他說拆件賣。」
江昊天指向那輛外觀很新的進水越野車。
「他會把最容易賣相的幾輛重新送回市場，剩下的才拆。」
「你怎麼證明？」張傳茂問。
「我不能判斷他會做什麼。」
江昊天把分類表推過去。
「我只能決定這些車從我們手裡出去時是什麼狀態。」
張傳茂拿起筆，在場地合同上籤下名字。
「三天後，二十萬。」
「錢不到帳，我還是收回場地。」
邢瀟瀟問：「七輛拆件車裡，哪批最快變現？」
江昊天把六張部件卡抽出來。
「發動機、變速箱、制冷機組和兩套完整座椅。」
「張元濤會收。」
「他只收好賣的。」
「那就讓他自己選。」
邢瀟瀟撥通張元濤的電話。
對方正在參加一場汽車商會晚宴。
「東西能看，今晚七點帶清單來。」
「在哪裡？」
「雲庭會所。」
邢瀟瀟低頭看了一眼江昊天滿是油污的工裝。
「他們不讓穿工裝進。」
張元濤笑道：「那就換一身。想把舊零件賣出新件的價，總得先讓我看到你們像一家公司。」
電話結束通話。
邢瀟瀟把車鑰匙拿起來。
「走。」
「去哪裡？」江昊天問。
「買衣服。」
「現在？」
「還有六個小時開價，三天付二十萬。」
她盯著江昊天胸前那塊機油印。
「你要是穿這個去，人家先砍的不是貨價，是你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