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城北車場門口停了二十多輛車。
保險公司、事故車商、舊同事和幾名涉事車主都來了。
周武元帶著兩隻零件箱走進院子。
曹志章跟在後面,臉色陰沉。
「東西我帶來了。」
周武元把箱子放到摺疊桌上。
裡面有四條安全帶、三個控制模組和兩隻氣囊元件。
「這些就是四輛復檢車拆下來的原件。」
「車輛進入倉庫後,我們發現部分安全件存在問題,為避免運輸途中誤觸,才臨時更換。」
「等正式復檢時,再把原件交給技術方。」
他說得很完整。
不少舊同事聽完,都覺得理由說得過去。
趙維傑問:「為什麼不寫進運輸和入庫記錄?」
「下面的人漏填。」
「四輛都漏?」
「專案集中,流程出了問題。」
周武元轉向江昊天。
「你查到換件,說明你有能力。」
「但把正常的運輸保護說成騙保,已經超過技術判斷範圍。」
「你有證據證明這些原件是為了抬高損失才拆的嗎?」
江昊天沒有和他爭。
「先對編號。」
崔曉晨讓工作人員逐件登記。
第一條安全帶屬於追尾轎車。
第二隻氣囊屬於側翻商務車。
看起來都能對應。
到了第三隻控制模組,編號卻與越野車出廠資料不一致。
「拿錯了。」周武元道。
「倉庫里同類部件多,裝箱的人弄混了。」
「原件會弄混,替換件也會弄混,入庫記錄還會漏填。」邢瀟瀟道,「那你們憑什麼出定損結論?」
「現在談的是有沒有騙保。」
「這就是。」
她把一份配件銷售表放到桌上。
「四輛車進入倉庫後,原車安全部件被拆下。其中兩件在三天內賣給外地買家。」
「你今天帶來的所謂原件,是昨天從其他車輛上臨時調來的。」
周武元看向曹志章。
「銷售表哪裡來的?」
「張元濤提供的正常採購記錄。」
張元濤從人群里走出來。
「你們賣部件時說是合法事故車拆件,我按合同留了車輛編號。」
「昨天我才知道,車還沒完成最終處置,原件已經進了市場。」
曹志章道:「部件是我賣的,和周總沒有關係。」
「你從哪裡取得?」崔曉晨問。
「收來的。」
「付款記錄。」
「現金。」
「收據。」
「丟了。」
每問一步,解釋便少一塊。
趙維傑讓人把最初焦黑超跑的處置照片投到臨時螢幕上。
照片顯示,車輛進入倉庫時,控制電腦和安全模組仍在。
正式交給江昊天時,兩件東西都不見了。
那隻缺失的模組,後來出現在第四輛復檢車上。
「為什麼把一件經歷過火場的舊模組裝進另一輛車?」趙維傑問。
周武元道:「倉庫人員錯誤。」
「裝上以後,第四輛車的安全系統顯示整體故障,原定損報告因此增加了二十八萬元更換費用。」
「也是錯誤?」
周武元不說話了。
江昊天走到四輛車旁。
「這四輛車原本都有可以繼續使用的部件。」
「有人先把值錢原件拆走,再裝入損壞或不匹配的舊件。」
「定損時,車輛損失被抬高。原件另外出售,殘值又被壓低。」
「理賠、原件和低價殘值,三邊都能拿錢。」
一名車主臉色發白。
「我的車本來不用全損?」
「需要重新檢查。」江昊天道,「現在不能直接說能不能修。」
「我只確認現有報告不能繼續使用。」
他沒有為了形成爽點便替四輛車全下結論。
能修還是拆,仍要逐台完成檢查。
崔曉晨將昨夜調換前蓋的記錄放出來。
「白色越野車前蓋在封存後被更換,目的是拿走帶有倉儲編號的原件。」
「拖車訂單由曹志章下達,使用的是張傳茂舊公司的進場單。」
「這說明他們不只過去流程混亂,直到昨晚還在主動處理相關部件。」
曹志章臉色徹底變了。
「我只是怕一隻舊前蓋影響車價。」
「你影響的不是車價。」張唐英從人群後面走出來。
「你拿六萬八的初步報價,說我的車只值兩萬三。」
「你們是不是一直這樣收車?」
另一名車主也拿出材料。
「我的車在周總公司定損以後,殘值只報四萬。曹志章三天後就用十二萬賣了部件。」
越來越多的交易開始對上。
不是每一輛都一定存在違法問題,卻足以證明需要全面覆核。
保險公司當場暫停周武元公司和曹志章車行的事故資產處置資格。
後續責任由調查程式確認。
周武元沒有再爭辯。
他走到江昊天面前。
「你以為把我趕出事故車市場,自己就能吃下所有生意?」
「我沒趕你。」
「資格是保險公司停的,材料是你們自己留下的。」
「你還是這副樣子。」周武元道,「只認死理。」
「死理至少寫得進合同。」
周武元看了他幾秒,轉身離開。
曹志章的三輛車也被依法留存相關材料。紅色跑車沒有重大隱瞞,正常返還;灰色轎車已經完成交易;白色越野車的買家拿回全部訂金和費用。
公開對賭的結果清清楚楚。
中午十二點,趙維傑重新拿出一份合同。
「原年度合同總額六十萬元,不變。」
「另外,保險公司清理區域處置渠道後,有六十八輛待覆核事故車和兩百餘輛後續服務車輛。」
「復檢、倉儲、拆解監督和殘值處置,年度框架上限五百萬元。按專案結算,不保證最低數量。」
邢瀟瀟先看付款。
「首批六十八輛,進場前支付五十萬元排期款。」
「三十萬。」
「四十五萬。」
「四十萬。」
「四十萬可以,車輛超過三十天另收倉儲費。」
趙維傑點頭。
雙方簽字。
四十萬元排期款在下午到帳。
六畝車場第一年的租金、裝置恢復和人員招聘費用都有了來源。
趙夢珍當天晚上在院裡擺了六桌。
沒有豪華酒店,也沒有貴酒。
舊同事、飯館夥計、拖車司機和第一批客戶坐在一起。朱平和喝到第三杯,拉著張傳茂討論怎麼改工位;虞斌拿著計算器,算自己正式入職後能拿多少加班費。
邢瀟瀟被輪番敬酒,臉頰很快紅了。
「少喝。」江昊天拿走她的杯子。
「今天不是應該高興?」
「明天還要做四輛車。」
「江老闆,慶功也不讓人喝酒?」
「你喝了誰開車?」
「你。」
「那我送你。」
「這還差不多。」
散席時已經接近十一點。
江昊天把邢瀟瀟送進臨時辦公室,讓她坐在新買的沙發上休息。
她剛坐下,便靠到他肩上。
江昊天身體僵了一下。
「邢瀟瀟?」
「沒睡。」
「那你坐好。」
「靠一會兒。」
她閉著眼,聲音比平時輕。
「第一天被開除的時候,我拖著兩個箱子來找你,其實很怕。」
「怕我不收你?」
「怕你也覺得我是靠裙子談合同的人。」
「你不是。」
「我知道。」
「現在知道了。」
她靠了幾分鐘,忽然又睜開眼。
「江昊天。」
「嗯?」
「專案權益寫了,正式股份什麼時候寫?」
「公司註冊後。」
「多少?」
「等你清醒再談。」
邢瀟瀟在他肩上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你不會趁我喝多給低價。」
第二天早上七點,車場大門被一陣喇叭聲叫開。
一輛黑色送葬用車橫在門口,車頭還系著白花。
司機把鑰匙丟給虞斌。
「聽說你們今天正式開門。」
「有人讓我送一份開業大禮。」
「這車,敢不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