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砸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落在江昊天腳邊。
黑色送葬車橫在車場大門口，車頭綁著一團白花。兩側玻璃貼著褪色的黑膜，前槓還有一塊沒擦乾淨的泥。喇叭每隔幾秒響一下，把院裡收拾桌椅的人全叫了出來。
司機趙劉偉降下車窗，胳膊搭在門邊。
「江老闆，開門見白，生意興隆。」
虞斌臉色一沉，抄起地上的鑰匙便要丟回去。
「誰讓你送來的？」
「張振新。」趙劉偉笑道，「他說你最近專收別人不敢碰的車，這台送你練手。車不要錢，過戶費你出。」
張振新在城西做事故車拆解，前些天跟著曹志章一起壓過張唐英的車價。公開驗車那天，他沒敢露面，今天卻送來這麼一台東西。
車場開業第一天，門口擺輛送葬車，意思已經很清楚。
周圍幾家門店的人站在遠處看熱鬧。有人端著豆漿，有人舉著手機拍車頭，都在等江昊天發火。
江昊天彎腰撿起鑰匙。
「行駛證。」
趙劉偉怔了一下。
「你真收？」
「手續齊全就談，不齊全就開走。」
「你不嫌晦氣？」
「車是拿來跑的，白花不算故障。」
江昊天走到車旁，先看車牌和車架號。車齡八年，表顯二十四萬公里，外殼補過三次漆，右側滑門下方有一條不深的凹痕。對於常年跑固定路線的營運車，這些都算正常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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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瀟瀟從辦公室出來，臉上還帶著昨夜沒睡夠的倦意。
「過戶人不是司機，處置委託也沒蓋章。」
她只掃了兩頁材料，便把檔案合上。
「沒有車主授權，送不出去。」
趙劉偉掏出手機晃了晃。
「老闆一會兒補。他說了，只要江老闆敢收，白送。」
「白送的東西最貴。」邢瀟瀟道，「先談清誰承擔過去的營運責任。」
「你們這對搭檔，開個門還這麼多規矩。」
「沒規矩，周武元今天就不會被暫停資格。」
趙劉偉笑不出來了。
江昊天沒有參與口舌。他開啟駕駛門，踩了兩次制動踏板。第一次行程偏長，第二次恢復正常，儀表也沒有報警。
表面看，只是剎車片磨損。
他戴上手套，手掌按住左前輪轂。
熟悉的資訊隨觸碰展開。
【車輛殘餘價值：四萬六千至五萬三千元。】
【主要損傷：左前輪軸承輕度磨損，右後減振器滲漏，制動系統存在異常材料。】
【風險等級：紅色。】
【制動摩擦材料黏結層脆化，連續制動後存在大面積剝離風險。】
【紅色資產清單首次觸發。】
【最終處置期限：六小時。】
【同源危險節點：十二處。位置未知。】
江昊天的手停在輪轂上。
此前系統會顯示車值多少錢、哪裡壞了、該先處理哪一處。即使火燒超跑擺在面前，也只是更複雜、更費錢。
紅色兩個字，還是第一次出現。
更麻煩的是，同源節點不是十二輛車，而是十二處危險資產。系統沒有地址，沒有批次號，也沒有告訴他誰把材料裝了進去。
六小時的倒計時已經開始。
「趙師傅，熄火。」江昊天道。
趙劉偉剛點上一支煙，聽見這句話，反倒把車發動起來。
「驗完了？」
「剎車材料有問題，車不能再跑。先上舉升裝置，我免費拆檢。」
「你剛才還說白花不算故障，現在真給我找故障？」
「我說的是制動材料。」
「儀表沒燈，剎車也有。昨天才在維修站做完保養，你是不是覺得車白送，拆出什麼都算你的？」
圍觀的人笑出了聲。
張振新的門店就在斜對面。他本人沒來，一個夥計卻故意高聲道：「送葬車都敢拿來抬價，江老闆的膽子比昨天更大了。」
虞斌要過去理論，被朱平和拉住。
江昊天從車邊起身。
「這台車現在歸誰？」
「公司。」趙劉偉道。
「你今天還有任務？」
「跟你有關係嗎？」
「車要是只回停車場，我可以跟過去拆。車要是接人，必須馬上換車。」
趙劉偉夾煙的手頓了一下。
邢瀟瀟察覺不對，走到車門旁。
「你幾點發車？」
「我就是送輛廢車，哪有什麼任務。」
他說得太快。
江昊天看向副駕駛。座位上壓著一張折過的派車單，只露出「清河」「南山」幾個字，右上角寫著當天日期。
「單子給我。」
趙劉偉立刻把紙塞進手套箱。
「公司內部材料，你沒資格看。」
「那就給你們老闆打電話。我出檢測費，也出替換車輛的排程費。」
「江老闆，你真把自己當成全城車輛總管了？」
斜對面的夥計在這時拿著一張紙跑過來。
「趙師傅，張老闆說江老闆要是敢收，就把這個簽了。以後車上拆出什麼值錢東西，全歸江老闆。」
紙上只有一頁內容，標題寫著車輛臨時交接確認。前半頁把「免費贈送」寫得十分醒目，最後兩行卻說明，接收方已經完成車輛狀態檢查，自接過鑰匙之時起承擔保管、使用和安全責任。
邢瀟瀟看完，把紙放回對方手中。
「車主沒簽，廣義公司沒蓋章，張振新也不是登記所有人。這張紙只有接收方承擔責任，沒有交付方保證車輛來源。誰會簽？」
夥計道：「一分錢不要的車，還要什麼保證？」
「越不要錢，越要問清楚。」
「那就是不敢收。」
江昊天指了指車場裡的四輛復檢車。
「火燒車、泡水車和全損車我都收。手續不清的車，車況再好也不收。」
「張老闆還說了，你要是不簽，這台車就算送到了。門口這麼多人都能作證，鑰匙你也撿了。」
邢瀟瀟開啟錄音，當眾報出時間、車牌和現狀。
「現在明確說明：昊天事故資產服務拒絕接收該車，原因是處置授權缺失。鑰匙暫由司機取回，車輛過去及當前責任不發生轉移。」
她把鑰匙放到車窗邊。
「想做生意，補齊手續再來。想拿一張紙把責任塞給別人，找錯地方了。」
夥計拿著交接確認離開時，圍觀者的笑宣告顯少了。
一輛白送的車為什麼急著讓接收方承擔全部風險，已經有人看出了不對。
趙劉偉關上車窗。
江昊天一把按住車門。
「這台車連續跑下坡，剎車會出事。」
「你拆都沒拆，拿什麼嚇人？」
「給我十分鐘。」
「我給不起。」
趙劉偉掛擋，車身向前一竄。
江昊天只能鬆手。黑色車擦著大門駛出去，車頭白花被風吹得不斷抖動。
邢瀟瀟快步追到門口。
「他真要去接人？」
「派車單是清河殯儀服務站到南山陵園。」
「那條路有六十公里，最後十幾公里全是下坡。」朱平和道。
江昊天看著車輛消失的路口，系統提示再次出現。
【剩餘處置時間：五小時四十七分。】
下一秒，趙劉偉把電話打了過來。
「江老闆，忘了告訴你。」
「這車不是去停車場。」
「九點整，它要領一支送行車隊上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