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車停下。」
江昊天只說了四個字。
電話那頭傳來發動機聲,趙劉偉笑得很輕。
「你說停就停?張老闆送車是跟你開個玩笑,你當眾拆他的車,也得先問他答不答應。」
「車不是張振新的,他沒資格答應。」
「那你找車主去。」
電話斷了。
江昊天再撥,已經無人接聽。
車場外傳來連續的倒車提示音。保險公司首批覆核車輛到了,四輛拖車排在路邊,後面還有三輛等待進場。
趙維傑從第一輛拖車上下來。
「你們門口怎麼擺著開業花籃,裡面一個接車的人都沒有?」
邢瀟瀟把資料夾塞給虞斌。
「先核車牌,封存編號按昨天下午的表。任何車輛沒有雙方簽字,不准落車。」
她又朝趙維傑道:「臨時出了緊急車輛風險,交接延遲十分鐘。超時產生的拖車費用,我們承擔。」
趙維傑看了眼已經空掉的大門。
「又是剛才那輛黑車?」
「對。」
「你們保險專案剛開頭,別什麼事都往身上攬。」
「現在不是攬,是那台車很可能載著人上山。」
邢瀟瀟說完,拉開越野車副駕駛門。
「江昊天,上車。」
「你留下接車,我和虞斌去。」
「虞斌得守封存區。朱師傅負責裝置,張傳茂負責場地,沒有人能替我簽交接。」
她把車鑰匙拋給他。
「所以你開車,我安排完就走。」
「六十八輛車今天進場,你不能全丟給他們。」
「我沒丟。第一批十六輛由趙維傑在場交接,合同允許負責人遠端確認,原件晚上補簽。」
「要是出問題?」
「該賠多少按合同賠。現在先把會死人的問題解決。」
邢瀟瀟把頭髮束起,語速很快,手裡的電話也沒停。
她聯絡鄭福珠,從豪車租賃公司調兩台七座商務車趕往清河;又讓朱平和準備便攜千斤頂、輪胎扳手和簡單拆檢工具。最後一通電話打給黑色送葬車所屬的廣義殯儀服務公司。
電話等待接通的十幾秒里,她又給現場分了三組。
張傳茂核場地和車位,趙維傑的人負責封存編號,虞斌只守鑰匙和車輛交接。朱平和抽兩名熟手準備外出工具,其餘人繼續處理昨夜留下的四台車。
「私人預約一共十七台。」虞斌提醒。
「逐個聯絡,說明可能延遲,不願意等的先退排期費。別跟客戶說老闆去救人,只說公司臨時排程。」
「為什麼不說實話?救人總比放人鴿子好聽。」
「客戶花錢買的是服務,不是來聽我們講功勞。」
邢瀟瀟說完,電話恰好接通。
接電話的是車隊主管左江。
「趙劉偉?他八點二十就該到清河。」
「車牌尾號六三七,今天是不是跑南山?」
「對,正常派車。」
「這台車的制動部件可能存在重大問題,請馬上通知司機停駛。」
「早上剛做過檢查,你是哪家單位?」
「昊天事故資產服務。我們承擔現場復檢費用,也已經調了替換車。」
「事故車回收?」左江的語氣冷了,「誰允許你們插手殯儀車輛?家屬已經夠難受了,你們別拿這種事招攬生意。」
邢瀟瀟按了擴音。
「左主管,如果判斷錯誤,我們承擔兩台替換車及送行流程的全部額外費用。如果判斷正確,你們承擔檢測和排程成本。」
「我不跟你談。」
「那我現在向道路管理部門提交實名風險報告。」
「你敢!」
「我會把檢查依據、車輛資訊和公司責任一項項寫清,不誇大,也不撤回。」
電話那邊沉默兩秒。
「趙劉偉已經到清河了。你們別堵車,別驚動家屬。真影響出殯,我一定追責。」
「讓他別發車。」
「我只能讓維修人員再看一次。」
左江掛了電話。
江昊天踩下油門。越野車駛出車場時,系統又彈出一行提示。
【紅色資產處置期間,普通專案完成記錄暫停。】
他試著觸碰儀表台旁一隻待檢測的舊控制器,系統仍能顯示損傷,卻不再記錄普通資產閉環數量。
這不是從他帳戶里扣錢,也不是替他阻止事故。它只是把一件必須完成的事擺在前面:問題車輛還在路上,六小時到了,後果由現實承擔。
「出現新情況?」邢瀟瀟問。
「系統把這台車列為紅色資產,給了六小時。」
「六小時後會怎樣?」
「沒寫。只顯示它的剎車材料會碎。」
「還有呢?」
「同樣的材料,流向了十二處危險資產。」
車裡安靜了一瞬。
江昊天把系統看到的資訊從頭說了一遍,包括它沒有說的部分。
他不知道十二處資產在哪裡,不知道六小時後系統會採取什麼措施,也不知道材料來自哪家工廠。唯一確定的是,趙劉偉開的車已經進入紅色風險。
「它沒給解決辦法?」
「沒有。」
「沒給零件位置?」
「只說制動摩擦材料有問題。具體哪一輪,得親手查。」
「那我們就把系統當一個提前發現問題的人。」邢瀟瀟道,「它負責喊有事,剩下的照現實流程做。要扣車得有依據,要換車得付錢,要讓家屬信你得簽責任。」
「十二處可能不只在車上。」
「所以別把公司做成修理鋪。以後要留合同、調查和應急的人。」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談下一季度招聘。江昊天卻聽得清楚,她沒有因為十二處危險節點退開半步。
邢瀟瀟沒有追問系統為什麼知道。她直接開啟紙質地圖,在清河到南山之間畫出三條路線。
「先處理眼前這輛。十二處以後再找。」
「要是系統把每一處都壓到我身上——」
「那也不是今天一次想完的事。」
她用筆點了點清河殯儀服務站。
「你現在只需要告訴我,剎車片怎麼證明有問題。」
「拆輪,取樣。材料邊緣受力就會掉塊,連續高溫後更嚴重。」
「普通人看得懂嗎?」
「把正常件和問題件放一起就能看懂。」
「那就別講配方。告訴家屬,一塊掉粉,一塊不掉;他們只需要知道哪輛車能安全上路。」
越野車趕到清河時,門前只剩打掃紙屑的工作人員。
鄭福珠調來的兩台商務車剛到,司機站在路邊等指令。
江昊天推門下車。
「送行車隊呢?」
工作人員指了指東邊。
「十二分鐘前走了。六輛車,先繞城接兩位老人,再去南山。」
「黑色領頭車在前面?」
「對。」
「你們不是接到停駛通知了嗎?」邢瀟瀟問。
工作人員面露難色。
「司機說有人故意找麻煩。家屬定的時辰不能耽誤,車隊主管讓他們先走,維修車在後面追。」
江昊天看向東邊的路。
十二分鐘,足以讓車隊進入城郊快速路。
更糟的是,繞城接完老人以後,車輛會直接轉向南山舊路。那條路前半段平緩,司機很難發現問題,等進入連續下坡,想換車已經晚了。
邢瀟瀟拉開車門。
「追。」
工作人員又朝院裡指了指。
「今天送的是一位退休教師。家裡兩位老人都快八十歲,車隊特意選了不走高速的舊路,說老人坐著舒服。」
邢瀟瀟在地圖上重新畫線。
不走高速,就意味著車隊一定會經過南山連續坡段。趙劉偉或許認為低速更安全,問題材料卻恰好害怕頻繁制動。
江昊天上車前給朱平和打去電話。
「正常舊制動片也帶一塊。別拿新的,要磨損程度接近的。」
「用來做對比?」
「對。家屬沒義務聽我們講材料,得讓他們一眼看出差別。」
工作人員忽然叫住她。
「剛才司機還留了一句話。」
「他說,誰敢再攔,就讓家屬看看你們是怎麼拿死人做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