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江盯著江昊天按在車身上的手。
「你連車輪都沒拆。」
「所以現在拆。」
「憑什麼?」
「憑第一輛車已經掉塊,憑這兩輛車昨天在同一家維修站更換過制動片。」
左江臉色一變。
「你看過維修單?」
「第一輛副駕駛有保養標籤,日期、里程和維修站都寫著。你這輛擋風玻璃下面也有一張。」
江昊天指向標籤。
「兩輛車的保養里程只差三百公里,左前輪螺栓都有新拆痕。是不是同一批,開啟就知道。」
家屬代表立即開口。
「拆。」
左江攔在車前。
「車是公司的,誰也不能碰。」
「那就不用你公司的車。」家屬代表道,「我們已經被耽誤一次,不拿一家人的安全賭第二次。」
「先生,今天這種場合臨時換外公司的車,不合適。」
「出事故更不合適。」
左江還想解釋,身後幾名家屬已經開始把隨車物品搬到鄭福珠調來的商務車上。
邢瀟瀟沒有參與爭吵。她讓司機清點座位,又聯絡最近一家有營運資質的殯儀公司,請對方派一輛完成當日檢查的專用車輛過來。
對方聽說要接廣義公司的單,開口便要八萬元緊急排程費。
「正常費用一萬二,緊急加價可以,但八萬不接受。」邢瀟瀟道。
「你們急用。」
「我們還有另一家可以問。」
「至少五萬。」
「兩萬五,先付一萬。車輛二十分鐘到,完成現場覆核後再付餘款。」
對方猶豫片刻。
「三萬。」
「成交。」
她當場付款,把車輛資料發給崔曉晨,請對方幫忙確認營運狀態。
左江聽見金額,冷聲道:「你們為了搶一單,真捨得花錢。」
「這筆錢會寫進排程清單。」
「誰說廣義公司會認?」
「你可以不認,家屬也可以向你追償。先把人送到地方,再談是誰付。」
備用車的左前輪很快被拆下。
制動片表面看著比第一輛更新,邊緣卻已經出現兩條細裂。江昊天沒有用力去夾,只讓左江和家屬先看原貌,隨後輕敲金屬背板。
黑色摩擦材料落下一角。
趙劉偉臉色發白。
「昨天換的時候,我就在邊上。維修的人說這是耐高溫的新料。」
「什麼牌子?」江昊天問。
「紙盒是盛達,裡面的片沒標。」
「維修單呢?」
「公司統一結。」
左江打斷他。
「先解決今天的事。兩台問題車留在這裡,其他車繼續走。」
「第一輛不能留。」家屬代表道,「我父親還在車上。」
新的專用車輛正在趕來,但服務區沒有適合轉移的封閉場地。家屬不願在來往車輛旁完成交接,最近的殯儀服務點在八公里外。
八公里不長,中間卻有兩段緩坡。
叫拖車最快四十分鐘。等待會錯過入園時間,直接開過去又存在風險。
家屬代表看向江昊天。
「能不能開?」
「清空無關人員,關閉空調,低速行駛,利用低擋控制車速。前後各安排一輛保障車,坡前停車檢查。」
「能保證安全嗎?」
「不能。」江昊天道,「我只能把風險降下來。等拖車最安全,但會延誤至少四十分鐘。」
他沒有為了讓對方放心說絕對沒事。
家屬商量後,選擇先把老人、孩子和隨行人員轉移,只保留趙劉偉駕駛。靈車低速前往八公里外的封閉服務點,再在那裡完成車輛交接。
「我坐副駕駛。」江昊天道。
邢瀟瀟立刻抓住他手腕。
「你坐進去能替它剎車?」
「我需要一路判斷溫度和制動變化,趙劉偉遇到問題會下意識踩剎車。」
「所以讓朱師傅去。」
「紅色資產的最後檢查必須由我完成。」
「又是必須?」
她聲音不高,手卻沒有鬆開。
「江昊天,你每次說這兩個字,就等於通知別人,不是跟人商量。」
「這次我跟你商量。」
「你的方案呢?」
「前車清路,後車跟拖車繩和阻車塊。每兩公里停一次,輪轂溫度超過限制就不再開。兩處緩坡前降到二十公里以下,全程不載家屬。」
邢瀟瀟看了他幾秒。
「再加一條。我坐後方保障車,任何一次停車超過五分鐘,直接等拖車。」
「可以。」
「你先把護具穿上。」
趙劉偉在一旁聽著,嘴唇動了動。
「江老闆,要不我自己開。真有事也是我的責任。」
「車出事時不認誰的責任。」江昊天道,「上車,先熟悉低擋。」
車隊重新出發。
問題車輛被兩台保障車夾在中間,時速始終不超過三十。第一段緩坡前,趙劉偉按照要求提前降擋,腳離開制動踏板。
前方保障車每到路口便提前減速,讓問題車輛保持足夠距離。後方車輛亮著警示燈,拖車繩和阻車塊都放在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第一次停車時,趙劉偉急著拉手剎,被江昊天按住。
「先停在平處,再緩慢拉。」
「我開了十幾年車,還能不知道怎麼停車?」
「你平常面對的是正常材料。今天每一次突然受力,都可能讓它掉一塊。」
趙劉偉嘴上發硬,動作卻放輕了。
邢瀟瀟從後車下來,先看輪轂溫度,再看江昊天的手。
「燙到了?」
「沒有。」
「手套邊緣都焦黃了。」
「只是靠得太近。」
她從工具箱裡拿出另一副隔熱手套,直接塞進他懷裡。
「再拿手去試一次,接下來的合同你自己談。」
趙劉偉坐在車裡,不敢插話。
車身依舊在加速。
「再降一擋,別連續踩。」
「發動機會不會壞?」
「先把人和車送到平地。」
趙劉偉額頭全是汗。他過去跑這條路幾十次,從沒覺得八公里會這麼長。
第二次停車檢查時,左前輪已經明顯發熱。江昊天把手靠近輪轂,沒有直接觸碰高溫位置。系統顯示脆化程度繼續上升,剩餘有效摩擦面積已經下降。
「還剩三公里。」趙劉偉道。
「等十分鐘。」
「入園時間——」
「另一輛車已經到服務點,家屬不會等我們。你現在要做的是把這輛空車帶過去。」
十分鐘後,他們再次起步。
最後一段路幾乎沒有使用制動。車輛駛入封閉院區時,外公司的專用車已經完成資料核驗。家屬在室內完成交接,送行車隊隨即前往南山。
江昊天下車後,趙劉偉踩了一下已經空掉的制動踏板。
車底傳來一聲輕響。
左前輪內,一整塊摩擦材料從金屬背板上脫開,掉進位制動卡鉗下方。
趙劉偉扶住車門,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如果剛才直接進入南山長坡,這塊材料會在載滿人的時候脫落。
邢瀟瀟的電話也在這時響起。外公司接替的專用車輛已經透過山下覆核,送行隊伍進入陵園前最後一段道路。
她把通話開成擴音,家屬代表只說了一句「我們到了」,背景里沒有爭吵,也沒有人追問賠償。
趙劉偉坐在駕駛位上,聽見這三個字,雙手慢慢離開方向盤。
江昊天沒有藉機訓他。司機願意聽公司安排去噁心一個同行,是職業邊界問題;他不知道制動材料會脫落,又是另一回事。該承擔什麼,要靠派車記錄和真實知情情況區分。
「先把車輛熄火,鑰匙交給左江。」江昊天道,「從現在開始,沒完成覆核前誰也不能再開。」
左江也看見了。
他拿出手機,撥給公司維修負責人。
電話接通後,他只問了一句。
「昨天換下來的舊件和進貨單,誰動過?」
對方沉默了很久。
「左主管,那批剎車片不只裝了兩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