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陵園的電話在四十分鐘後打來。
送行車隊已經抵達，流程只比原計劃晚了十七分鐘。兩位老人身體無恙，家屬也完成了最後送別。
家屬代表在電話里沒有說客氣話，只問江昊天還在不在服務點。
「在。」
「等我回來。」
江昊天放下電話，繼續檢查第二輛問題車。
兩輛車一共八塊制動片，六塊存在邊緣脆化，其中兩塊已經大面積脫層。材料外側沒有品牌和生產批次，只有金屬背板上壓著一串七位數字。
朱平和把舊件依次裝袋。
「正規廠家的標識不會只留這麼一串數字。」
「包裝是盛達，貨不一定是。」江昊天道。
趙劉偉蹲在旁邊，一直沒敢碰那些碎塊。
「公司還有多少輛車換過？」
左江打了三通電話，答案一次比一次多。
起初是五輛，後來變成九輛。等倉管找到付款單，數量已經到了十八輛。
「全部停。」江昊天道。
「有六輛正在外面。」
「通知就近進場檢查，別讓司機自己判斷。」
左江壓著火氣。
「十八輛一起停，今天至少有七場業務受影響。」
（請記住 101 看書網書海量，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任你挑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可以先停更換過材料的車，其他車輛正常執行。」
「倉庫記錄沒寫具體裝到哪輛。」
「那就逐輛看螺栓拆裝痕跡和維修日期，先縮小範圍。」
「多久？」
「給我足夠的人，今天做完。」
左江盯著地上的部件。
「怎麼收費？」
「單車緊急檢查三千五，拆裝另算。十八輛全部做，基礎費用六萬三。」
「你救了一次車隊，就坐地抬價？」
邢瀟瀟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剛列印的報價單。
「普通營運車制動檢查，一千五到兩千。今天要調三組人員、兩個臨時工位，還要承擔加急覆核責任，三千五不高。」
「你們不是說問題判斷正確，排程成本由我們承擔嗎？」
「那是另外三萬元。」
「你——」
「左主管可以找其他機構。」邢瀟瀟把報價單放到桌上，「但那十八輛車恢復營運前，你得保證每一輛都換掉同類問題材料。」
左江一時沒有接話。
家屬代表在這時趕回服務點。他先看了掉落的制動材料，又走到江昊天面前，雙手遞來一瓶水。
「剛才是我說話重。」
「換成我父親在車上，我也不會輕易信一個攔車的人。」
「今天這件事，我會按協議配合說明。你們墊付的三萬元，也不該由你們出。」
他看向左江。
「廣義公司給我一個處理結果。不是道歉，是告訴我剩下的車還能不能坐。」
這句話比爭吵更有分量。
左江拿出公司合同。廣義殯儀服務公司共有七十二台車輛，每年兩次常規檢查都由同一家維修站完成。若只查十八輛，其他車輛是否使用過同來源配件仍無法確認。
邢瀟瀟重新報了一個方案。
「七十二台車分三批覆核，首批十八輛今天完成。後續兩個月建立部件檔案，重大維修必須留存舊件和進貨憑據。合同總額三十萬元，先付十萬元，餘款按批次結。」
「太高。」
「一台營運車出一次事，賠償就不止三十萬。」
「二十萬。」
「二十八萬，今天的緊急排程費另付。」
「排程費算進二十八萬。」
「三十萬，算進。」
左江咬了咬牙。
「首批檢查今天結束？」
「晚上十二點前給出停用清單。」
「簽。」
合同落筆後，十萬元首款當場到帳。鄭福珠兩台商務車的租金、外公司緊急排程費和維修車費用都有了出處，車場還拿到第一份殯儀車輛長期專案。
邢瀟瀟沒有讓財務立刻把十萬元算作利潤。三萬元替換車費用先結，維修車和工人加急費用預留兩萬二，剩餘款項作為七十二輛車首批檢查的材料與場地支出。
「三十萬元是合同總額，不是今天賺到三十萬。」她在臨時會議上提醒，「後面七十二輛車要分三批，檢查記錄缺一項，對方都可以拒付。」
趙劉偉道：「你們剛救完人，左主管還敢賴帳？」
「現在不賴，不等於兩個月後不核帳。」
「難怪江老闆什麼都讓你談。」
「他不是讓。」邢瀟瀟看了江昊天一眼，「這是我負責的事。」
江昊天正在給手背一道淺傷口消毒。邢瀟瀟拿過棉簽，重新擦了一遍。
「說了戴隔熱手套。」
「停車以後碰到車門邊了。」
「你編理由的時候，至少別讓傷口長在手背上。」
她貼上創口貼，順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疼嗎？」
「現在疼。」
「說明還知道疼。」
趙劉偉看著到帳提示，苦笑道：「張振新送輛車來噁心你，倒給你送了三十萬生意。」
「先別替他總結。」江昊天道，「這批材料從哪裡來的還沒查清。」
首批十八輛車陸續進入廣義公司的維修區。
江昊天只負責觸檢和風險排序，朱平和帶人拆輪，左江安排司機配合。檢查進行到第十一輛時，又找出一台使用同批材料的商務車。
好訊息是，它當天沒有任務。
另外兩輛正在外地執行業務。左江不願直接通知家屬車輛存在重大問題，擔心引發恐慌，只讓司機就近停車等待替換。
其中一名司機以為公司想扣他的當日提成，堅持把乘客送完再停。趙劉偉親自打去電話，把剛才掉下來的整塊材料拍給對方看。
左江最終同意按日補足兩名司機收入，替換車產生的費用也列入內部追償。司機不再被迫在安全和當天工資之間選擇，兩輛車在半小時內停止執行。
江昊天聽完安排，只補了一句。
「換下來的部件不要扔。司機、車牌、里程和拆裝時間寫在同一張紙上。」
這套記錄看著麻煩，卻能避免過幾天再出現一箱說不清屬於哪輛車的舊件。
晚上九點，倉管終於把去年以來的採購單全部翻了出來。所謂盛達原廠制動片，實際由一家叫金馳物資的中間商供貨。
金馳送來的總量是一百二十套。
廣義公司只買了二十四套。
「剩下的賣給誰？」邢瀟瀟問。
倉管指著付款單附頁。
「我托人問了。四十二套去了城北一家公交維修點，三十套被一家停車裝置公司買走，另外二十四套沒有出庫去向。」
「停車裝置為什麼買汽車剎車片？」趙劉偉問。
「不是整套剎車片。」朱平和拿起脫落的黑色材料，「中間商把同一批再生摩擦料切成不同規格。裝車上叫制動片，裝升降裝置上就是制動塊。」
江昊天把附頁翻到最後。
採購方寫著北湖高架停車樓，交付數量三百六十塊。
系統里的六小時車輛期限在這一刻歸零，送行車隊這一支風險已經解除。
紅色資產清單卻沒有關閉。
新的提示只有一行。
【同源材料仍處於執行狀態。】
江昊天合上採購單。
「明早去北湖停車樓。」
左江看著那三百六十塊的數量，聲音發緊。
「那地方不是普通停車場。」
「一到周五，附近三所學校的接送車都停在頂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