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昊天趕回車場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二十。
六畝院子燈火通明,六十八輛待覆核事故車整齊停在封存區。該貼的編號一個不少,該簽的交接單也全在桌上。
辦公室門口卻堵著十幾個人。
「江老闆總算回來了。」
一名車主把預約單拍在桌上。
「我下午兩點的檢測,拖到現在沒做。拖車費多了六百,明天還要再請一天假。你們開業就這樣做生意?」
「我的車說好今天給報價。」另一名車主道,「你們收了排期費,人跑得一個不剩。」
「退錢。」
「我也退。」
「保險公司的車是車,我們自己的車就不是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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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一多,辦公室更顯擁擠。
虞斌解釋了一下午,嗓子已經發啞。
「江哥,原本預約了十七台私人車輛。朱師傅做了六台,剩下十一台沒有按時完成。」
江昊天沒有先講送行車隊有多危險。
「按合同來。」
第一名車主怔了怔。
「什麼意思?」
「超出預約時間兩小時,退全部排期費,承擔一次合理拖車支出。願意繼續做的,明天優先;不願意繼續,車輛現在可以拖走。」
「你不解釋?」
「今天確實是我們沒按時完成。原因可以告訴各位,責任不能靠解釋免掉。」
邢瀟瀟把早已算好的退款表放到桌上。
十一台車,排期費一共三萬三千元。合理拖車和臨時停放支出合計一萬七千六百元。另有兩名客戶因車輛無法按時交付產生租車費用,依協議補償八千元。
總支出五萬八千六百元。
一名車主拿出一張兩千八百元的拖車收據,要求全額報銷。虞斌認出實際拖車距離只有十二公里,正常費用不該超過八百元。
「你們自己說按票據賠。」車主道。
邢瀟瀟沒有因為理虧便直接付款。
「合同寫的是合理支出。您可以提供付款憑據和拖車公司行程單,我們核實後賠;也可以按同距離三家公司的最高公開報價八百元現在結。」
「你懷疑我做假?」
「我只核金額。我們遲延,該承擔的不會少一分;不屬於本次遲延的,也不能從公司帳戶拿。」
車主爭了幾句,最終收下八百元。他的車仍留在場內,沒有因為賠償爭議被故意排到最後。
另外一位老人不會使用手機收款,邢瀟瀟讓財務手寫收據,當面把現金和費用明細一起裝進信封。退款不是一句痛快話,真做起來,每一筆都牽著普通人的時間和情緒。
「覺得金額不對的,現在拿票據核。」她道,「接受明天優先檢測的,排期費照退,不影響後續報價。」
剛才喊得最響的車主反倒沒立刻說話。
「你們真退?」
「收款碼和銀行卡都可以。」
「那我明天幾點來?」
「九點前。」
「我七點半要上班,能不能七點?」
「六點四十。」江昊天道,「你把車留下,我檢查完髮結果,下午再談處置。」
車主點了頭。
十一人里,七人願意繼續,四人選擇拖車。錢一筆筆退下去,沒人因為江昊天救過一支送行車隊,就替他免掉自己的損失。
江昊天也沒有覺得委屈。
生意不是功勞簿。對山路上的家屬來說,他攔車是救命;對等了一天的普通客戶來說,他就是失約。
最後一名車主離開後,邢瀟瀟把退款表夾進資料夾。
趙維傑也拿著保險交接表進來。
六十八輛車雖然全部入場,但原計劃當天完成的十二輛初檢只做了四輛。依年度框架,團隊要承擔兩萬五千元遲延費用,並在三天內補齊進度。
「我可以替你們寫車輛緊急風險說明,費用不能免。」趙維傑道。
「不用免。」江昊天道。
「你今天拿了三十萬合同,別覺得賠幾萬不痛。大專案最怕每天漏一點,最後帳面全是收入,帳戶卻發不出工資。」
邢瀟瀟把扣款也記進表里。
「所以從明天開始,保險組和應急組分開。江昊天臨時離場,保險專案不能跟著停。」
趙維傑看向江昊天。
「聽見沒有?你現在最缺的不是下一輛值錢車,是有人能在你不在時把公司繼續開下去。」
「五萬八千六,加上今天三萬緊急排程、兩萬二裝置和人員費用,一共十一萬零六。」
「廣義公司先付了十萬。」
「那是三十萬合同的首款,不是今天所有成本。」
她拉過椅子坐下,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肩。
「開業第二天,帳面收入十萬,已經承諾支出十一萬零六。江老闆,今天這單很風光。」
「你要是罵我,可以直接一點。」
「我沒力氣罵。」
江昊天從桌上拿起一盒沒拆的飯。
「吃了嗎?」
「下午吃了兩口。」
「這盒是誰的?」
「你的。趙姨送來的,熱過三次。」
江昊天把盒飯遞給她。
「你吃。」
「那你呢?」
「我去煮麵。」
「江老闆親自下廚,算員工福利?」
「算你今天加班費的一部分。」
邢瀟瀟接過盒飯,剛夾了一口,左江便帶著財務人員走進辦公室。
「三十萬元合同已經包含三萬緊急排程費。因我們拒絕及時停駛產生的客戶延誤,廣義另外承擔四萬六。」
他把費用確認書放下。
「剩餘部分是你們保險專案交接遲延,與我們無關。」
邢瀟瀟放下筷子。
「除合同內的三萬元排程費,與車輛風險直接相關的額外支出還有六萬二。私人客戶退款有六成發生在江昊天離場後,與你們拒絕停駛有關。」
「合同沒寫私人客戶。」
「所以我只要求你們另外承擔六萬二,不是讓你們把十一萬零六全部付掉。」
「五萬。」
「五萬八。」
「五萬五,明天到帳。」
「簽字。」
左江簽完,低聲道:「車隊那邊已經停了十八輛。你們明天什麼時候過去?」
「上午處理私人預約,下午做第二批。」
「北湖停車樓呢?」
「先去停車樓。」江昊天道。
「你一個人分得開?」
「我做初檢,朱師傅帶組去你們公司。」
左江沒有再問。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金馳物資那邊聯絡不上人。給我們供貨的業務員,也在今天下午離職了。」
「採購單有地址。」
「地址是一間已經退租的倉庫。」
門關上後,邢瀟瀟重新拿起筷子。
「明早六點四十先做七台車,九點去北湖。你今晚睡四個小時。」
「停車樓每天七點開。」
「你現在去,人家也不會讓你拆裝置。」
「系統記錄還停著。」
「停的是記錄,不是你腦子。你連夜開車過去,出問題的人先變成你。」
她吃完最後一口飯,把空盒推給江昊天。
「還有,公司帳戶今天能承擔退款,但以後每次緊急離場都這樣賠,我們撐不了幾輪。」
「你想怎麼改?」
「設應急負責人,留一組人只處理原客戶。再遇到紅色資產,你不能把所有安排一句話交給我。」
江昊天點頭。
「明天寫進位制度。」
「別只點頭。」
「我簽。」
凌晨十二點,北湖高架停車樓的值班電話終於接通。
管理方聽完風險說明,只回了一句。
「停車裝置下午剛換過制動塊,維修方說舊件沒有問題。」
「明早七點,停車樓照常滿載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