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四十，第一名車主準時來到車場。
江昊天已經做完車輛初檢。他沒有因為要趕去停車樓就草草報價，該拆的飾板、該封的部件、該向車主說明的風險一項不少。
七台預約車在八點二十五分全部完成。
四名昨夜退款的客戶中，有兩人重新把車送了回來。
「我問了別家。」最先要求退款的車主道，「他們報價比你快，但沒說我的副梁還能不能用。我還是在你這裡做。」
江昊天把檢查表遞給他。
「副梁能修，氣囊系統必須換。先決定修車還是拆件，不用今天答覆。」
他沒有趁對方回來抬價。
九點十分，江昊天和邢瀟瀟抵達北湖高架停車樓。
這棟樓沒有傳統坡道。車輛駛進入口後，停在金屬託盤上，由升降裝置送到不同樓層，再橫向移入空位。
普通車主看不見內部結構，只能看見入口數字不斷變化。一輛車進去，幾分鐘後閘口再放下一輛。
停車樓經理達心站在控制室門口。
「你們只有半小時。十點開始是入場高峰，裝置不能停。」
「昨天下午誰換的制動塊？」江昊天問。
「原維保公司。」
「舊件呢？」
「他們帶走了。」
「為什麼臨時更換？」
「例行養護。」
邢瀟瀟把採購單影印件遞過去。
「這批材料和三輛營運車上的問題材料來自同一中間商。我們需要檢查所有制動元件和舊件交接記錄。」
達心掃了一眼。
「汽車配件跟停車裝置不是一回事。」
「原材料可能一樣。」
「可能？」
「所以先檢查。」
達心抬手看表。
「二十七分鐘。」
裝置間入口很窄，金屬架從地面一直升到六層。電機帶動托盤上下移動，制動塊負責在斷電或故障時鎖住位置。
江昊天沒有隔著護欄下結論。他在達心授權後進入檢修區，戴好安全帽和防護繩，親手觸碰主升降裝置的制動座。
【危險材料同源。】
【主制動塊已更換。】
【輔助保持元件存在脆化風險。】
【當前載荷：百分之六十一。】
【載荷超過百分之八十五後，故障機率快速上升。】
系統只給出風險，沒有告訴他輔助元件藏在哪個位置。
江昊天沿著裝置底座逐段檢查。十分鐘後，他在一塊護板後方找到四組保持器。外側零件剛換過，裡面兩組卻仍是舊材料。
「達經理，今天先停運。」
「不可能。」
「主件換了，備用保持器沒換。高負荷下，一旦主電機停機，托盤可能鎖不住。」
「裝置昨晚測試過二十次。」
「空載測試還是滿載測試？」
達心沒有立刻回答。
控制室里響起提示音，又有三輛車等待入庫。入口保安透過內部電話催問，外面已經排起長隊。
「今天周五。」達心道，「中午以後車位會滿。你讓我封樓，幾百名車主去哪兒？周邊商場、醫院和學校都用這裡。」
「先停新車入場，把現有車輛分批移出。」
「現在停，裝置里的托盤怎麼降？」
「降低載荷，一台一台走應急程式。不能繼續往上加車。」
入口已經有人按喇叭。
一名送貨司機下車跑進控制室，說車上裝的是商場冷藏食品，多等一小時就可能壞。後面還有帶老人去醫院複診的家屬，以及一位必須在十點前趕到學校的教師。
封樓不是按下一個按鈕就結束。每一輛被擋在外面的車，都有自己的去處。
邢瀟瀟把停車樓現有人員叫到一起。
「入口保安不要只說裝置故障。醫院車輛引導到東側地面臨停區，送貨車從商場後門進，普通車輛分到周邊三處停車場。老人和行動不便者，由你們的擺渡車送到目的地。」
達心道：「我們沒有擺渡車。」
「鄭福珠的兩輛商務車還在附近，我按小時續租。費用先記在封閉處置帳上。」
「三百多輛車，你兩輛車能送多少？」
「先送不能步行的人。其他車主給停車減免，不要讓保安跟他們吵。」
達心的值班主管接過安排，仍有些猶豫。
「要是他們不同意呢？」
邢瀟瀟道：「把我的電話放在入口。索賠找負責人，不要讓一線員工替管理方挨罵。」
達心第一次認真看了她一眼。
江昊天負責指出哪裡可能傷人，她則必須讓「停下來」真正變成能執行的安排。缺了後面這一步，再正確的判斷也只會把現場推向混亂。
達心看向邢瀟瀟。
「你們能為結論負責嗎？」
「能。」
「封一天，直接經營損失至少四十萬。車主停車費、周邊商戶索賠和車輛轉移，全部加起來可能過百萬。」
「責任按合同和調查結果分。」
「你們有一百萬賠嗎？」
邢瀟瀟沒有迴避。
「現階段沒有足夠現金一次付清，但公司資產、保險專案和應收合同可以依法承擔。前提是你現在允許完成全套檢查。」
達心冷笑。
「沒錢，還敢讓我封樓？」
江昊天正要開口，頂層傳來一陣發動機聲。
一輛黃色校車被托盤緩慢送上六層。車身沒有乘客，玻璃上貼著第三實驗小學的臨時檢驗單。
跟車的女教師正在入口登記。聽說停車樓可能封閉，她急忙跑到控制室。
「校車明天要用，今天還得去檢測站。現在能不能先把它降下來？」
「可以優先降，但要按應急程式。」江昊天道。
「大概多久？」
「最快四十分鐘。」
「活動不能取消，四十二個孩子家長都已經交了費用。」
「車輛安全沒確認前，不能為了活動時間冒險。」
女教師看了一眼六層的校車，點頭聯絡學校。她沒有要求裝置繼續執行，只提出請停車樓出具封閉說明，方便學校調整行程。
達心親自蓋章。
對學校而言，這不是一台裝置的引數問題，而是明天四十二個孩子到底坐哪輛車。風險一旦落到具體的人，封樓損失也有了最直接的答案。
「校車為什麼停這裡？」江昊天問。
「附近檢測站明早做年檢，學校租了頂層車位。」
「明早幾點取？」
「六點半。接四十二名學生跑周末活動。」
江昊天看了一眼裝置載荷。
百分之六十五。
中午車位滿載，可能超過百分之九十。即使今天沒出事，明早校車下降時也會經過全部高負荷結構。
他的電話響了。
趙維傑在另一頭道：「六十八輛保險車今天要完成第一批十二輛覆核。你再離開，保險專案會按日扣款。」
「我在北湖停車樓。」
「那邊的保險不是我負責。我只能提醒你，今天做不完，扣五萬元。」
「我知道。」
「你準備回來嗎？」
江昊天看向頂層校車。
「不回。」
他結束通話電話，拿出實名風險報告，在現場負責人一欄簽字。
「達經理，報告一旦提交，管理方必須暫停新增車輛，配合風險核查。」
「你想清楚。」達心道，「要是查不出問題，我會把所有損失一筆筆算給你。」
「可以。」
報告提交，入口閘機隨即停止放行。
不到一分鐘，邢瀟瀟的手機收到公司公章使用提示。
她看清報告上的簽字，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江昊天。」
「你用公司的責任承諾封樓，為什麼我是最後一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