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裝置已經開始進車。」江昊天道。
「從你決定提交,到你真正按下去,中間有四分鐘。」
邢瀟瀟站在檢修區門外,沒有給他留面子。
「四分鐘裡,你能給趙維傑打電話,能跟達心解釋賠償,不能告訴我一聲?」
停車樓的員工、等候覆檢的維修人員和達心都在旁邊。江昊天摘下安全帽,走出護欄。
「報告遲一分鐘,入口就多進一輛車。」
「我讓你不報告了嗎?」
「沒有。」
「那你到底在防什麼?怕我攔你,還是覺得我只會算錢?」
江昊天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讓邢瀟瀟更生氣。
「送行車隊出發,你一句話說要追。我替你接六十八輛車,給客戶退款,調替換車,簽三十萬元合同。」
「今天你又一句話把公司放到上百萬元賠償面前,然後告訴我,事情緊急。」
「江昊天,你要的是合伙人,還是一個專門替你收拾合同的人?」
朱平和剛趕到停車樓,聽見最後一句,腳步停在遠處。
達心抱著胳膊,也沒再插話。
江昊天看著邢瀟瀟。
「這次是我錯。」
「錯在哪兒?」
「我預設只要事情涉及人命,就可以先替公司作全部決定。」
「還有呢?」
「我知道你不會要求繼續執行,卻還是省掉了商量。」
「省掉?」
「不是省。」江昊天改口,「是沒把你放在同等位置。」
邢瀟瀟眼裡的怒意停了一瞬。
「你以為我只在意那一百萬?」
「不是。」
「送行車跑山路,你坐副駕駛。停車樓裝置有問題,你第一個進檢修區。下一次碰到更危險的東西,你是不是還會簽完責任再告訴我?」
江昊天沒有馬上作答。
「我氣的不是你去。」她道,「有些位置只有你能檢查,我攔不住,也不會硬攔。可你至少得讓別人知道你進去做什麼、出了事從哪兒救。」
「車場現在有合同,有員工,也有我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你要是把自己當成一件隨時可以報廢的工具,那我跟你合夥做什麼?」
周圍突然安靜下來。
朱平和移開視線,帶著工人去整理裝置。達心也把控制室留給兩人,只讓值班主管守在門外。
江昊天低聲道:「以後每次進去前,我先把路線和退出條件交給你。」
「寫進規則。別靠嘴保證。」
邢瀟瀟的火氣沒有因為一句認錯消失。
「現在怎麼辦?」
「報告不撤。賠償我承擔——」
「你承擔什麼?」她直接打斷,「公司是兩個人的,客戶是團隊接的,帳戶的錢也是一起賺的。你憑什麼出事時一個人承擔?」
「那就一起解決。」
「先拿出規則。」
她從檔案袋裡取出昨夜擬好的應急制度,壓在控制室桌面上。
第一條,涉及明確生命風險,現場人員有權先暫停作業並實名上報。
第二條,使用公司公章、承擔十萬元以上責任或影響核心合同,必須由兩名負責人共同確認;另一人無法聯絡時,可先提交,但五分鐘內必須完成通知。
第三條,任何人進入高危區域前,必須有現場救援方案和第二負責人批准。
第四條,原有客戶由應急留守組繼續服務,不能每次都讓所有人圍著江昊天的判斷行動。
江昊天一條條看完。
「加一條。」
「什麼?」
「如果我判斷錯誤,內部覆核不能由我主持。」
「可以。」
「再加一條。你作出資金決定,也不能把自己的分紅全部拿去填損失。」
邢瀟瀟抬眼。
「我什麼時候這麼做了?」
「昨天五萬八千六的退款里,有兩萬元從你的專案收益里先劃。」
「帳戶現金不夠。」
「所以寫進去。」
兩人隔著桌子看了幾秒。
邢瀟瀟拿筆補上條款。
「簽。」
江昊天簽下自己的名字。
她又拿出一份公司股權協議。
「這是你之前答應我的正式股份。註冊公司完成後,我持有百分之三十五,負責經營、合同與資金。重大資產處置由雙方共同簽字。」
「你昨晚準備的?」
「慶功宴那天就準備了。原本想等你找個像樣的地方談。」
「這裡也行。」
「停車樓控制室,外面一群人等著索賠,你覺得很合適?」
「至少沒人敢說這份股份是送的。」
邢瀟瀟看了他一眼。
「當然不是送的。我用加班、合同和差點賠掉的錢換的。」
雙方簽字。
協議一式三份,一份留公司,一份交註冊代理,一份由邢瀟瀟收好。她沒有把檔案裝進自己的包,而是放進辦公室公用檔案箱。
「股權是責任,不是防著誰的私房錢。」她道。
「我沒說是私房錢。」
「你剛才看了三遍我的持股比例。」
「我在看重大處置要雙方簽字。」
「最好是。」
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入口已經聚集了幾十名車主,停車樓員工解釋不過來。兩人剛簽完協議,便一起出去面對賠償和車輛轉移。
一名商戶老闆要求當天賠償三萬元送貨損失。邢瀟瀟請他先卸貨、保留損失憑據;一名車主擔心車輛在應急下降時受損,江昊天當場說明操作順序,並同意由第三方記錄車況。
兩人沒有因為剛才爭吵便各做各的。江昊天回答安全問題,邢瀟瀟確認費用邊界,達心負責排程停車樓人員。半小時後,入口的喇叭聲才逐漸停下。
午飯是附近小店送來的盒飯。
江昊天把沒有辣椒的一盒遞給邢瀟瀟。
「算道歉?」
「你早上沒吃。」
「道歉只值一盒飯?」
「晚上再請。」
「先把今天活著做完。」
她接過盒飯,語氣仍硬,嘴角卻沒有先前繃得那麼緊。
朱平和在門外咳了一聲。
「兩位老闆,吵完沒有?裝置還查不查?」
「查。」兩人同時道。
達心把完整維保資料交出來,仍舊堅持保留追償權。邢瀟瀟則聯絡周邊三處停車場,以團體價格租下三百個臨時車位;車主當天轉移免費,費用先由公司墊付。
趙維傑也調整了保險車安排,把當天十二輛覆核減到六輛,剩餘部分依合同扣兩萬五,不再按全部延誤計算。
「少扣一半,不是照顧你。」他在電話里道,「你們提供停車裝置的實物風險材料,保險公司可以派人參與。查錯了,照樣追責。」
下午一點,停車樓載荷降到百分之三十八。
校車第一個被移到地面,由學校司機開往其他檢測點。車裡沒人,校方仍派老師來確認了全程。
最後一批車輛離場後,達心開啟主裝置外殼。
「昨天剛換過的制動塊就在這裡。」
新的部件表面沒有磨損,生產標識也齊全。江昊天親手觸檢,系統顯示材料合格。
他繼續檢查第二組、第三組。
全部是新件。
達心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說的舊材料呢?」
江昊天沒有被這句話帶著走。他再次觸碰制動座,系統仍顯示紅色風險沒有解除。
新的主制動塊沒有問題,提示卻指向部件曾被更換,以及另外三組尚未完成觸檢的輔助保持器。也就是說,上午的判斷真實存在,只是實物在封樓期間發生了變化。
朱平和檢查地面,發現正常更換後的金屬屑已經清掃,靠牆位置卻殘留著一小撮灰黑碎料。碎料與送行車掉落的材料外觀相近,單憑肉眼不能作為最終證明,卻足以要求儲存現場。
「先封這一小片區域。」崔曉晨道,「不要踩,不要掃。取樣由有資格的機構做。」
達心的態度也從追責變成警惕。
「如果有人真在封樓後換件,他可以接觸控制室和檢修通道。這個人可能還在我的員工里。」
「先查進入記錄,不要在沒有證據前點人。」邢瀟瀟道。
江昊天看向地上的固定螺栓。
螺栓邊緣殘留著新鮮工具痕跡,護板上的灰塵也被擦掉一塊。
「上午我碰到的不是這些。」
「有人在封樓前,提前把危險部件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