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心第一個反應是不信。
「封樓以後,入口就落了閘。維修人員、保險調查員和你們的人全在現場,誰能進來換東西?」
「檢修通道不經過車輛入口。」江昊天道。
「通道鑰匙在控制室。」
「上午有多少人拿過?」
江昊天沒有隻盯著控制室。他和朱平和沿檢修通道走了一遍。
裝置間後方還有一扇窄門,外面連著垃圾清運坡道。窄門使用機械鎖,門框有新擦碰痕跡,地面留下兩道小車輪印。輪印從制動裝置旁一直延伸到外部裝卸區。
「六箱部件不用走車輛入口。」朱平和道,「用這種平板車,十分鐘就能推下去。」
「鎖沒有被撬。」
「來的人有鑰匙,或者有人替他開門。」
達心叫來門崗和保潔人員。負責垃圾清運的老人想了半天,說上午見過兩個穿藍色工裝的人。他們沒有帶常用工具箱,只推著六隻空木箱進去。
「出來時箱子重不重?」崔曉晨問。
「兩個人一起抬上車,應該裝了東西。」
「看清車牌了嗎?」
老人指向門崗帳單。
「進出都登記了。那輛車以前也來過,我就沒多問。」
達心看向值班主管。
值班主管翻開登記本,先說只有兩人,隨後又改口,說原維保公司的人員來取過一套測量工具。
「幾點?」邢瀟瀟問。
「十點四十左右。」
「進了多久?」
「不到半小時。」
「封樓報告九點五十八分提交。十點四十,現場已經暫停執行。為什麼還放維保人員進入?」
值班主管額頭冒汗。
「他們有工作單,說是昨天下午養護遺留的問題。」
「工作單拿來。」
紙質工作單的手續很全。專案名稱寫著「主裝置制動塊復緊」,落款是原維保公司,現場放行欄還有停車樓的章。
時間卻是早上七點十分。
也就是說,江昊天到場前,對方已經準備好再次進入裝置間的手續。
「昨天換新件,今天覆緊,流程說得通。」達心道。
「如果只是復緊,為什麼帶走舊件?」
「你怎麼知道帶走了?」
邢瀟瀟從工作單背面抽出一聯過磅憑據。
維保車輛離場時,門崗按廢舊金屬計重,車重比入場時多了一百八十七公斤。備註欄寫著「廢制動件六箱」。
朱平和算了幾遍。
停車樓剛被換走的制動塊,加上金屬背板和包裝,最多一百二十公斤。多出來的六十多公斤不可能只是木箱。
「車進來時可能已經帶著新件。」他道,「離開時除了舊件,還裝走了別的東西。」
達心讓庫管核庫存。原本存放在地下層的兩套備用保持器也不見了。它們沒有安裝記錄,卻與危險材料同一交付日期。
對方不只換掉江昊天上午碰過的部件,還拿走了能證明同批材料繼續存在的庫存。
江昊天看向仍在執行狀態下凍結的系統清單。
紅色提示沒有解除,說明停車樓風險還在。換走幾塊容易發現的制動塊,只是讓現場暫時失去最直觀的實物。
達心的臉色變了。
「誰把過磅聯訂在工作單後面的?」
「門崗按制度留的。」值班主管道。
「運輸車牌呢?」
「在這。」
崔曉晨帶著保險公司的兩名調查人員趕到,先封存工作單,再調取入口錄影。白色運輸車十點四十二分進入,十一點零七分離開。司機戴著帽子,車輛側門沒有公司標識。
車牌登記人是張振新。
虞斌聽見這個名字,立刻道:「就是早上讓人把送葬車開到我們門口的同行。」
「先別給他定性質。」崔曉晨道,「查他和維保公司的關係。」
張振新的拆解場過去兩年承接過周武元公司的廢舊部件處置。周武元的資格暫停後,部分處置合同沒有解除,只是暫緩執行。
北湖停車樓的維保公司,恰好也把舊制動件交給張振新回收。
手續表面都能對應。
問題在於,正常回收不該趕在風險報告提交後立即換件,更不該把現場所有舊件帶走。
「給張振新打電話。」江昊天道。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江老闆,又看上我哪輛車了?」
「上午十點四十二分,你的運輸車進過北湖停車樓。」
「正常回收廢料。」
「誰通知你的?」
「維保公司。」
「六箱舊件送到哪裡?」
「客戶有保密要求。」
「廢料處置單必須寫接收單位。」
張振新笑了一聲。
「你現在不只收事故車,還查同行帳本?」
「那六箱東西涉及公共裝置風險,已經進入正式調查。你可以不告訴我,稍後向調查人員說明。」
電話那頭的笑聲沒了。
「江昊天,你別一看見舊部件就當寶。那批東西下午已經送去集中銷毀,可能連渣都不剩。」
「送到哪兒?」
「自己查。」
電話斷開。
崔曉晨讓保險人員核對運輸合同。張振新的車輛當天共有兩張處置單,一張來自北湖停車樓,另一張來自廣義殯儀服務公司。
兩張單據使用相同的接收編號,目的地欄卻都空著。
「空著也能出門?」虞斌問。
「先清運,月底統一補目的地,是他們以前留下的壞習慣。」達心道。
「壞習慣最適合藏東西。」崔曉晨把單據封存,「手續看起來每一步都有人簽,真追去向時,最後一格永遠沒有人負責。」
調查人員又核對付款帳戶。維保公司的清運費來自金馳物資返還的所謂材料押金,張振新不用向停車樓收費,反而能從金馳拿到每公斤高於廢料價三倍的處置費。
這已經不是普通廢品回收。
有人願意花更多錢,把不值錢的舊材料儘快收走。
越急著消失的東西,越可能留下整條採購鏈不願讓人看見的問題。
「早上的送葬車有沒有進過停車樓?」江昊天問。
達心讓人查詢車牌。
凌晨四點十三分,那輛黑色送葬車從員工通道進入地下層,四點四十六分離開。門崗說明寫的是「協助轉運殯儀公司舊配件」。
五點二十分,車輛抵達廣義公司舊倉庫。
七點左右,它又被趙劉偉開到江昊天車場。
邢瀟瀟把兩張路線單放在一起。
「張振新不是臨時起意送車。他凌晨就在用這輛車運東西。」
「車上當時裝了什麼?」崔曉晨問。
「門崗登記三箱廢舊制動件,總重九十二公斤。」達心道。
第一輛問題車既裝著同源制動片,又替停車樓轉運舊件。它從危險材料進入車輛,到舊件被集中處理,幾乎穿過了整條鏈條。
如果江昊天早上按照「白送」的說法收車,車和車內運過的東西都會落到他名下。
如果車輛在南山路出事,所有人最先想起的,也會是他曾在車場當眾檢查過這輛車。
「趙劉偉為什麼還把它開去跑正式業務?」崔曉晨問。
「他可能只知道送車噁心人,不知道材料會脫落。」江昊天道。
「真正安排派車的人,在廣義公司內部。」
左江的電話突然打進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舊倉庫的管理員剛聯絡我。有人讓他今晚六點前把去年所有制動材料入庫卡和退貨單一起處理掉。」
邢瀟瀟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五點四十二分。
「倉庫在哪兒?」
「城西舊火化裝置廠後面。」
「張振新的運輸車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