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義公司的舊倉庫沒有掛門牌。
院裡停著那輛白色運輸車,後門敞開,六隻木箱已經搬到廢料處理區。旁邊堆著一摞紙質入庫卡,最上面幾張被撕成兩半。
江昊天趕到時,張振新正讓工人往車上搬最後一箱。
「停下。」左江先衝進院子,「誰允許處理公司的材料?」
倉庫管理員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一份清理通知。
「後勤副主管簽的。說倉庫月底退租,舊帳和廢件統一處理。」
「退租日期是下個月十五號,今天為什麼急著清?」
管理員答不上來。
張振新合上運輸車後門。
「左主管,你們公司的內部問題別問我。我接到清運單,按重量結算,合法做生意。」
崔曉晨帶著調查人員隨後抵達。
「車先別動。材料涉及保險風險,需要核對處置來源。」
「你是保險公司的,不是執法人員。」
「所以我只要求儲存現狀,等待相關人員到場。你現在可以走,車和箱子暫時留下;也可以一起等。」
張振新看向院外。葉廷安排的兩名民警已經在路口登記車輛和人員,沒有強行搜查,卻也不允許任何人帶走存在爭議的物品。
「一堆廢剎車片,值得這麼大陣仗?」
「如果真是普通廢件,查完自然歸還。」江昊天道。
「江老闆今天簽了三十萬元合同,當然想把廢件說得越危險越好。」
「合同價格公開,排程成本也公開。你先解釋早上的車。」
「送你的開業禮。」
「誰讓你用廣義公司的營運車送禮?」
「我跟後勤談好了。那輛車準備退出運營,留著也不值錢。」
邢瀟瀟把早上的材料拿出來。
「車輛處置委託沒有車主授權,過戶檔案沒有蓋章。你知道我們不可能當場接收。」
「沒接就算了。」
「既然知道手續不全,為什麼還安排它九點跑南山?」
「那是廣義公司的派車。」
「派車單昨晚十點就已經生成,送車通知是今天凌晨兩點發給趙劉偉。你不是先送車,失敗後才讓它去接任務。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它會載人上山。」
張振新的下頜繃緊。
「你想說我故意害人?」
「我說的是現有時間。」
江昊天沒有替調查程式給結論。
木箱逐一開啟。
第一箱是廣義公司換下的汽車制動片,第二箱是北湖停車樓的舊制動塊,第三箱裡混著沒有標識的新材料。剩餘三箱裝的是包裝、進貨標籤和維修工單。
朱平和把同批材料擺在一起。汽車制動片和停車裝置制動塊形狀不同,斷口的灰黑色顆粒卻高度一致。
最關鍵的記錄藏在一隻舊紙箱底部。
金馳物資一共採購了九百公斤再生摩擦材料。首批切成汽車制動片,後續又加工成停車裝置保持塊。供貨價只有正規材料的三分之一,檢測報告使用的樣品卻來自另一家工廠。
材料分別進入廣義車隊、北湖停車樓和兩家公共裝置維保單位。
倉庫管理員看見這幾張單據,終於承認清理通知不是正常流程。
廣義公司副主管給了他兩萬元,讓他把入庫卡按年份裝箱,再交給張振新。對方還特別要求,汽車件、停車裝置件和包裝標籤必須混在一起,不能留下原來的箱號。
「我以為只是公司進貨價有問題,怕審計查。」管理員道。
「今天聽說車隊差點出事,我就給左主管打了電話。」
「兩萬元在哪裡?」葉廷問。
「還在辦公室抽屜里,一分沒動。」
民警依法登記現金和清理通知。管理員主動交出的內容可以證明有人急著破壞材料對應關係,卻不能替他免除參與責任,後續仍要按調查結果處理。
邢瀟瀟讓朱平和重新給六隻木箱編號。
每一塊部件單獨拍照,記錄來自哪只箱子;紙質卡片保持原有裝訂順序,不因急著看內容便全部拆散。前二十章剛吃過臨時調換部件的虧,這一次,他們不再讓關鍵東西離開完整交接鏈。
「送行車只是其中一處。」崔曉晨道。
「有人把不同用途的危險材料裝進正常採購,再讓中間商分散出貨。」
左江翻到後勤簽收頁。
簽字人是公司副主管。他在收到第一起制動片掉塊反饋後,沒有上報,反而聯絡張振新集中回收。
早上的黑色車輛承擔兩個作用。
它先替停車樓和廣義公司轉運部分舊件,再作為所謂開業禮送到江昊天門口。如果江昊天收下,問題車輛和早期材料運輸責任會一起轉到新車場;如果他拒絕,車輛仍按原計劃跑南山,途中一旦出現嚴重事故,舊件、車輛和相關人員都可能從這條材料鏈上消失。
而江昊天當眾摸過車、要求接收,也會被拿來製造他已經認可車輛狀態的說法。
這不是單純沖晦氣。
有人拿一支真實送行車隊當遮掩,也把一車活人放進了可以被犧牲的位置。
趙劉偉聞訊趕來,站在倉庫門口聽完,手指不斷發抖。
「副主管只跟我說,江昊天會攔車,讓我別聽他的。」
「他還說只要我把車開上路,公司就多給三千元。」
「你知道剎車片有問題嗎?」葉廷問。
「不知道。我昨天看著維修的人換上去,他們說是新材料。」
「派車單誰給你的?」
「副主管。」
趙劉偉的回答只能作為調查線索。維修記錄、付款憑據、材料實物和派車時間仍要逐項核實。
張振新也被要求配合說明清運來源。他沒有當場承認其他事情,只說自己受後勤副主管委託。
但紙箱中有一張費用表。
「開業車輛交接」一欄,張振新收取兩萬元;「北湖舊件處理」一欄,他收取八萬元。兩筆費用的付款方,都指向金馳物資的上遊資產服務公司。
公司名稱江昊天沒有見過,付款聯絡人卻曾出現在周武元的舊供應名單里。
停車樓不再是一場偶發故障。
它與第一批騙保車輛、廣義車隊和更大的材料渠道接上了。
晚上八點,北湖停車樓同意簽訂六十萬元封閉檢查與應急轉移合同,首付二十萬元。廣義公司的三十萬元車隊合同也正式確認,不因內部人員接受調查而取消。
邢瀟瀟先扣除退款、排程費和保險專案延期款,給兩組加班員工發了獎金。
「合同九十萬,不等於賺了九十萬。」她把支出表放到江昊天面前,「現在帳戶可支配現金只有十六萬三。」
「至少還能發工資。」
「也夠你賠一部分停車樓損失。」
「你還在生氣?」
「協議簽了,不代表那頓罵可以撤回。」
江昊天把支出表收好。
「不撤。」
「知道就行。」
從舊倉庫取出的材料、維修工單和入庫卡,被裝入保險公司聯合證據倉。虞斌主動留下看守交接,所有箱號由崔曉晨和停車樓代表共同登記。
系統依舊沒有宣布紅色節點解除。
九百公斤材料只找回不到三分之一,北湖停車樓另外三組裝置是否安裝同類部件仍需逐層拆檢。
達心在電話里確認,停車樓次日繼續封閉,不因簽下六十萬元合同就提前恢復營業。周邊商戶的損失由管理方先行登記,誰該承擔,等材料和維保責任查清後再追。
廣義公司也暫停所有無法對應維修記錄的車輛。七十二輛車裡,最終有二十六輛需要重新檢查。左江把第二天七場業務分給三家公司,沒有再用「同行競爭」拒絕外部車輛。
這兩項決定會讓管理方損失一大筆收入,卻也讓九十萬元合同不只是紙面數字。江昊天獲得了繼續查下去的許可權,普通員工和乘客則不用替一批便宜材料承擔後果。
江昊天剛回到車場,手機便響了。
來電人是虞斌。
「江哥,倉庫斷電了。」
電話里傳來急促的咳嗽聲,隨後是一聲沉悶爆響。
「門從外面卡住了。」
「庫房著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