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北湖停車樓外擺了三張桌子。
一張放採購合同,一張放拆出的制動保持塊,最後一張放實驗室初步比對結果。
達心和停車樓投資方代表坐在左側,孫紅義與原維護公司坐在右側。保險方、管理部門和崔曉晨團隊坐在中間。
江昊天沒有講複雜引數,只拿起兩塊外觀相近的材料。
「採購單上的這一種,每公斤一百一十二元。它在高溫和持續承重下,仍要保持規定強度。」
他又指向斷裂樣品。
「實際裝進去的原料不到十一元。平時空載可能看不出區別,一旦車輛集中進入,材料受熱、受壓,保持力會快速下降。」
投資方代表拿起兩塊材料,單看外表幾乎找不出差別。
「三百六十塊保持件,帳面材料費四十二萬元。按你說的低價舊料,成本能差多少?」
朱平和粗算後給出範圍。
「材料、加工和包裝分開算,至少有二十萬元去向需要解釋。不是說二十萬元都進了一個人口袋,還要核對小廠加工費和運輸費。」
「為了二十萬元,拿一百多輛車冒險?」達心問。
崔曉晨道:「對購買方是一百多輛車,對賣料的人可能只是一張訂單。他若每張訂單都這樣省,金額就會越滾越大。」
桌邊幾名停車樓員工聽見後,臉色都不好看。他們每天在這些平台下走動,昨夜還有同事準備上樓取東西。
一名年紀較大的管理員問:「以後換了新件,怎麼保證不再發生?」
「不能只看檢測報告。」江昊天道,「採購批次、實際到貨重量和隨機取樣要對應。檢測一小袋,安裝另一批貨,這條路必須堵上。」
管理員聽懂了,拿筆把這句話記在值班本上。
投資方代表問:「是不是整棟樓都要拆掉?」
「不用。」
「樓體和主要傳動結構經檢測沒有整體損壞。需要更換的是同批保持件和受衝擊部位,其他層逐項覆核。把問題說成整棟報廢,對你們不公平;只說個別零件,對使用者不負責。」
一句話讓兩邊都安靜了。
孫紅義立即問:「那昨晚的車輛損失,不能全算活動方吧?」
崔曉晨道:「材料缺陷、違規開放、備用線路接入和現場阻礙疏散分別核查。誰承擔哪一部分,按合同和調查結果處理。今天不在桌上口頭分攤。」
原維護公司拿出補充說明。
「我們只建議限載,沒有允許主辦方越過百分之八十。」
達心把控制日誌投到螢幕上。
「你們的技術員下午五點接入備用控制,七點零五分把執行上限調到百分之八十五。若沒有這條線路,總控在第一次報警時就會停機。」
原維護公司的人臉色發白。
葉廷讓現場人員保留裝置和檔案,相關責任由主管部門繼續調查。江昊天團隊只處理風險,避免把尚未查完的部分寫成結論。
會議結束後,停車樓投資方提出最關心的問題。
「多久能重新開放?」
朱平和給出三步計劃。
先用外部支撐解除安裝,拆除同批危險件;再對受衝擊的五、六層做結構檢測;最後低負荷試執行,驗收後按層開放。
「最快十天,但不能提前承諾具體日期。」
「停十天,我們每天損失十幾萬。」
江昊天看向地庫另一側。
「地面普通車位和一層非機械區可以單獨評估。確認與危險結構隔離後,先開放那部分。商戶月卡延期,展車轉到周邊兩處停車場,拖移費納入責任清單。」
投資方原本準備讓六十多名停車樓員工全部停工十天。按江昊天的方案,一層和車輛轉移區仍需要人員,裝置工人也能參與編號、封存和新件驗收。
「能留下多少人?」員工負責人問。
達心當場重新排班。
「四十八人正常上班,其餘人員輪休,基礎工資照發。若處置費最終能追償,再補夜班。」
「不是讓工人承擔材料商的錯。」邢瀟瀟道,「人工支出單獨列入損失,別和裝置維修混成一筆。」
有人原本只擔心自己的車,此刻聽見工作保住,才主動拿出手機里早期安裝時拍下的照片。照片顯示,首批包裝箱進入停車樓時就有兩種標籤,恰好補上倉庫資料被燒後的一段實物來源。
人情不是多安排幾頓飯。
讓普通人知道自己不會被隨手推出去,他們才願意把掌握的細節交出來。
達心很快聯絡到周邊停車場,邢瀟瀟負責談臨時包場價格。鄭福珠又聯絡車主,把昨夜留下的二十三輛展車分批轉走。
專業問題由朱平和和檢測單位處理,人員、場地和合同由其他人接住。
北湖停車樓沒有因為封場徹底停擺。
臨時開放方案也給投資方省下一筆損失。若整棟封閉十天,商戶減租、車輛安置和員工停工預計超過一百五十萬元;分割槽後預計控制在六十萬元左右。
江昊天團隊因此獲得一筆十五萬元殘值處置與分割槽評估費,首期五萬元當天確認。
這筆錢不大,卻證明他們的價值不只是指出「東西壞了」。
看出哪裡還能用,替客戶少扔一百萬元,同樣是回收和風險業務的一部分。
下午,拆出的第一批保持件完成編號。正規採購件與實際舊料之間的價差、付款方向和運輸批次逐漸對上。
張振新的貨車先把舊料送進三家小廠,小廠換包裝後再進入金馳。金馳使用正規材料送檢,再把舊料批次加工成車輛制動片和停車裝置保持塊。
周武元的擔保讓渠道建立起來,但後續每一批貨他參與到什麼程度,仍要逐筆核對。
沒有人因交出兩箱資料便得到提前保證。
傍晚六點,最後一組危險平台被外部支架托住。系統在江昊天再次觸碰入口控制櫃時,紅色資訊發生變化。
【北湖停車樓即時墜落風險已解除】
【危險件尚未完成更換與驗收】
【當前節點:等待最終處置】
系統沒有給出下一處地址,也沒有列出責任人。
江昊天只能靠周武元的聯絡表、真實交易和現場排查,逐處確認。
達心站在旁邊,見他收回左手,趕緊問:「還有大危險嗎?」
「眼前的墜落風險解除,裝置繼續停用。十一處關聯單位要聯絡排查,不代表十一處都有同樣問題。」
「第一處,算處理完了?」
「眼前危險壓住了,等危險件拆除、替換方案簽字,才算完成處置。責任還要繼續查。」
達心點了點頭,又問:「剩下十一處,你明天全去?」
「先按購買時間、使用人數和執行頻率分級。景區擺渡車載人,優先聯絡;倉庫裝置若已停用,排在後面。」
「系統不能直接告訴你哪一家最危險?」
「我不碰到實物,系統不會判斷。名單只能提示去查。」
達心原本還想請他隔著資料看一遍,聽到這句便放棄了捷徑。
江昊天也沒有因為壓住一處風險而得到新能力,紅色清單的範圍同樣沒有擴大。他仍要一輛車、一台裝置地親手確認。
這也是系統和現實之間必須劃開的線。
晚上,停車樓投資方發來正式函件。對方願意承擔已確認的現場處置費用,並就前期違規開放向受影響車主先行支付補償。
同時,他們提出與江昊天團隊簽兩年裝置風險服務合同。
邢瀟瀟沒有立刻答應。
「先看價,先看責任邊界。救過一次樓,不等於以後所有問題都歸我們。」
報價會定在次日上午十點。
九點多,周武元又發來一張舊發貨單。
發貨單上,第二家單位接收的不是停車裝置材料,而是景區擺渡車制動片,數量一百四十套。
收貨日期正是半年前旅遊旺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