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純悅留在車場的第一個任務,是給十二杯飲料貼名字。
她把朱平和的無糖茶貼給鄭福珠,把崔曉晨的咖啡貼給虞斌,最後一杯送到江昊天手裡,杯身上寫著「邢瀟瀟」。
邢瀟瀟站在她身後。
「你是按什麼分的?」
「他們長得像會喝這個。」
「那你覺得江昊天像邢瀟瀟?」
張純悅看了一眼杯身,立即把咖啡拿回來。
「這杯不能給他。」
鄭福珠抱著肚子笑,朱平和默默把自己的無糖茶從她手裡換走。
「客戶代表不用端茶,」邢瀟瀟道,「去會議桌,把四次故障按時間寫清楚。」
張純悅坐下不到三分鐘,又來問第一處怎麼填。
「日期忘了具體哪天,只記得是周六。」
「查付款、停車和加油票據,別靠猜。」
「我手機里有消費記錄。」
「按能由外部核對的內容寫。」
張純悅拿出手機,一筆筆向前查,她平時花錢不看金額,此刻卻從一杯山頂咖啡找到第一次故障的日期。
第一次失控前兩小時,她在集團服務中心做過新車首檢。
第二次失控前一天,服務中心以系統更新為由留車半天。
第三次和第四次之前,車輛同樣進入過集團場地。
四次故障都有一個共同點。
不是山路,而是檢查後七十二小時內。
陳揚飛站在桌邊,臉色越來越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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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中心的工單里,只有首檢和第二次更新,後兩次沒有正式專案。」
「車為什麼能進去?」崔曉晨問。
「張小姐的車輛通行許可權可以直接進入內部車庫,車輛管理員可能只做了簡單檢視。」
「沒有工單,就更要查誰接過車。」
陳揚飛撥電話給技術中心,要求保留出入登記和工位安排。
張純悅沒有繼續追問,她在紙上畫出四條線,把進場、取車、上山和故障分別寫清。
「我以前每次都說山路剎車失效,他們只問我開多快,從來沒人問車前一天在哪裡。」
江昊天道:「因為山路最像駕駛問題。」
「所以有人故意選山路?」
「現在只能證明時間有關,不能證明故意。」
張純悅咬住筆帽,又被邢瀟瀟敲了一下桌面。
「別咬,公用筆。」
「我賠一盒。」
「車場不是靠賠錢養成壞習慣。」
「知道了,邢老師。」
中午之前,張純悅還學會了第二件事。
每份車輛材料要先編號,原件、影印件和待核內容用不同顏色標籤,不能把客戶說過的話直接寫成已經確認的事實。
她第一遍把「剎車失靈」寫進確認欄,被邢瀟瀟退了回來。
「目前只能寫車主反映,制動異常待檢測。」
「可我真的踩了沒用。」
「我相信你,不代表報告可以跳過檢測。」
「相信還要寫待檢測?」
「正因為相信,才不能讓一份誇大的報告以後被人抓住漏洞。」
張純悅重新抄了一遍。
她的字比上午小了很多,每一項後面都留出核驗位置。
邢瀟瀟看完沒有表揚,只在客戶代表考核表上畫了一個勾。
張純悅盯著那個勾看了兩秒,又悄悄拿手機拍下。
她過去收到過獎盃和昂貴禮物,這個勾卻是她進車場後第一次靠自己換來的肯定。
上午十點,三方人員開始拆檢。
張純悅只能站在黃線外,她想靠近一點,邢瀟瀟便用資料夾指向腳下。
「越線一次,客戶代表資格暫停半天。」
「你對江昊天也這樣?」
「他越線,我暫停他的簽字權。」
張純悅看向江昊天。
「你在公司地位這麼低?」
「她管經營和安全,我管車輛。」
「那以後我管什麼?」
「先管好黃線。」
工位邊響起笑聲,緊張了一夜的工人也放鬆了一點。
底盤護板被三方共同開啟,制動部件外部沒有暴力破壞,線束和固定位置卻與原廠裝配圖不同。
朱平和沒有繼續拆。
「加了一隻中間控制盒,外殼沒有生產資訊。」
陳揚飛立即否認。
「集團技術中心不會使用這種無標部件。」
「先編號送檢,」崔曉晨道,「你們是否使用,由採購和工單證明。」
江昊天隔著絕緣手套觸碰控制盒,系統提示異常訊號會在連續制動和溫度升高後放大,卻沒有顯示安裝人的身份。
這個盒子能解釋故障,不能解釋動機。
控制盒完成編號並從車輛訊號鏈中隔離後,系統倒計時停在四十八小時十九分。
【直接失控風險已隔離】
【當前節點等待來源核對與因果驗證】
七十二小時要求沒有消失,只是不再逼著一輛封存車輛繼續接近事故。
張純悅隔著黃線看見控制盒,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它只有半隻手掌大,外殼普通,花幾百萬元買來的跑車差點因為這件東西衝下山路。
「我能靠近看嗎?」
邢瀟瀟讓她穿上防護鞋,站到見證位置,不許觸碰樣品。
「你是客戶代表,有權知道發現了什麼,也有義務聽清哪些還沒確定。」
朱平和指給她看原廠線束和後加介面的區別,沒有報一串引數,只說這隻盒子夾在踏板指令和剎車執行之間。
「腳踩下去了,命令經過它,後面有沒有照做就可能變。」
張純悅聽懂了。
「集團三次檢查,為什麼沒看到?」
「普通讀取不拆護板,盒子又不持續報錯,」陳揚飛道。
「那是誰知道普通檢查查不到?」
現場沒人回答。
這個問題被寫進下一步調查單。
張純悅摘掉防護鞋時,低聲對邢瀟瀟說了一句。
「謝謝你沒有讓我去外面等。」
「你付了檢測費,也遵守了黃線,當然能看。」
「你對每個客戶都這樣?」
「願意聽清邊界的客戶都一樣。」
張純悅點頭,把剛才拍下的考核表照片收進單獨相簿。
中午,張純悅坐在辦公室門檻吃盒飯,十分鐘裡接了六個電話。
第七個電話打完,車場外開始響起發動機聲。
一輛紅色跑車先停到門口,後面跟著三輛改裝車和兩台高效能轎車。
邢瀟瀟放下筷子。
「你叫來的?」
「他們聽說我在這裡,想看看誰敢接我的車。」
「這是檢測場,不是聚會場地。」
「我讓他們按車位停。」
張純悅跑出去指揮,第一輛車就占了消防通道。
邢瀟瀟站在門口,沒有喊她,只低頭看時間。
張純悅發現後,趕緊讓車主挪車,又給每輛車發臨時登記表。
她不會整理工單,卻認識這些年輕車主,也知道誰真想檢查,誰只想湊熱鬧。
「沒帶車輛材料的回去取,想讓江昊天替非法改裝遮過去的別進,願意正常付檢測費的排隊。」
「張大小姐,你什麼時候替修理廠拉客了?」紅色跑車車主笑道。
「我不是拉客,我拿提成。」
「你缺這點錢?」
「我缺自己賺的第一筆錢。」
一句話讓幾個原本嬉笑的車主安靜下來。
下午四點,十名車主留下了車輛資料,其中七輛做過動力或制動改裝,三輛準備參加長途自駕。
邢瀟瀟沒有立刻收款,只讓他們次日帶齊改裝清單和保險告知材料,再到學校附近完成首批登記。
「為什麼去學校?」江昊天問。
張純悅舉起剛整理完的故障時間線。
「我的首檢收據和兩次停車材料都在宿舍,車輛進校記錄也要本人申請。」
她把最上方一張臨時客戶代表證別到衣服上。
「明天你陪我回學校,順便和十個客戶吃午飯。」
邢瀟瀟看向那張證。
背面多了一行張純悅自己寫的小字。
約會候選人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