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昊天第二天開的是車場最舊的工具車。
張純悅坐進副駕駛,先把座椅向前調了兩次,又盯著中控看了一會兒。
「這台車的音響只有兩個喇叭?」
「能響就夠了。」
「空調出風口還要用紙卡住?」
「不影響製冷。」
「你現在有五百萬元專案上限,就不能換台好點的車?」
「上限不是現款,這輛工具車的用途也不是接千金。」
張純悅系好安全帶。
「那今天是什麼用途?」
「接客戶代表。」
她對這個稱呼還算滿意,把宿舍和停車管理處的地址發給他。
車輛進入大學校門時,保安核對了兩次來訪材料,確認江昊天是車輛檢測公司負責人,才放行。
停車管理處起初不願提供出入記錄。
「學校只能向車輛登記人本人提供,外部公司不能直接調。」
張純悅把身份證明放到視窗。
「我本人申請。」
工作人員認出她,態度沒有因此改變。
「還要寫用途、時間範圍和接收人,涉及其他車輛的資訊會遮掉。」
「要多久?」
「正常兩個工作日。」
張純悅下意識想打電話找學院領導,江昊天把申請表推到她面前。
「先按流程寫,說明涉及交通事故和保險覆核,再申請加急。」
她看了他一眼,把已經撥出的號碼按掉。
申請表遞進去後,工作人員核對委託書和事故登記,同意在當天下午提供她本車的進出時間。
張純悅走出辦公室時還有點不習慣。
「我以前拿材料,都是別人送到宿舍。」
「今天多走兩步,材料以後才經得住別人問。」
「你一直這樣辦事,不累嗎?」
「比出事後補漏洞輕鬆。」
張純悅在校內讀大一,所學專業與汽車無關,她的同學卻幾乎都知道那輛白色限量跑車。
兩人剛走到宿舍樓下,三個女生便圍了過來。
「純悅,這就是你昨晚說的江老闆?」
「看著沒有三十歲啊。」
「你爸真同意?」
張純悅從宿管處取回一隻資料箱。
「我爸同不同意,和他是不是我男朋友沒有關係。」
江昊天接過資料箱。
「現在不是。」
三個女生同時看向張純悅。
她笑得一點也不尷尬。
「聽見沒有,他說的是現在。」
江昊天決定不再解釋。
資料箱裡有車輛首檢收據、兩張臨時停車單和一份集團服務中心的駕駛提示書。
提示書將三次故障全部歸為高強度駕駛,卻沒有附任何實際制動力測試結果。
張純悅用手指壓著最後一頁。
「我簽過收件,不代表認可內容。」
「你當時為什麼簽?」
「他們說不簽就不給我取車。」
崔曉晨透過影片看完材料,讓她保留原件,只提供影印件給專案組。
停車管理處的出入記錄也很快調出。
第一次故障前,跑車在校內停了四天,沒有他人駛出,進入集團首檢後才出現問題。
第二次和第三次同樣如此。
駕駛習慣沒有在一天內突然改變,車輛被集團接觸的時間卻高度集中。
張純悅把四份時間貼在資料箱內側。
「這次如果有人還說我不會踩剎車,我就讓他先看這四張紙。」
「先讓他看檢測報告,」江昊天道。
「你就不能先支援我一句?」
「我陪你跑了三個辦公室。」
「這算支援?」
「不算的話,資料箱你自己拿。」
張純悅立即按住箱子另一邊。
「一人一半。」
兩人抬著箱子走過校園,迎面學生不時看他們,張純悅這次沒有再解釋關係。
江昊天也沒有鬆手把箱子全交給她。
中午十二點,十名年輕車主把兩張長桌拼在學校食堂角落。
有人穿著比賽俱樂部外套,有人剛從教室趕來,桌邊擺著車鑰匙和改裝清單,引來不少學生側目。
紅色跑車車主朱貴新把選單推給江昊天。
學校食堂的套餐最貴不到三十元,張純悅給十幾個人買了飯,也只花了幾百元。
她端著餐盤排隊時,被同班男生張少昌叫住。
「你真去車場打工了?」
「做客戶代表。」
「你爸那麼大集團,跑去給小老闆拉客戶,不嫌丟人?」
張純悅沒有拿父親壓他。
「我帶來的專案今天簽八十萬元,你這個月掙多少?」
張少昌被問得臉發紅。
「錢還沒進你口袋。」
「所以我要把專案做完,等提成到帳。」
她端起餐盤走向長桌,步子比剛才快了一點。
江昊天給她留了座位,沒有問那名男生是誰,只把合同中客戶代表的責任頁放到她面前。
「先看退單條件。」
「你聽見他笑我了?」
「聽見了。」
「不安慰一下?」
「八十萬元到帳,比我替你罵他有用。」
張純悅拿起合同,嘴角很快抬了起來。
「十輛車,八十萬元,只做檢查會不會太貴?」
「包含第三方檢測、改裝風險分級和殘值建議,發現問題以後要不要修,由你們自己決定。」
「能不能開一張原廠狀態報告?」
「你的車改了制動和排氣,不是原廠狀態。」
「我只是用來過保險稽核,不真出事。」
「這單不接。」
朱貴新臉上的笑沒了。
「我一次給你帶來十輛車,你連這點忙都不幫?」
「你帶來的是檢測客戶,不是買結論的人。」
「別人都能開。」
「那就找別人。」
桌邊氣氛冷下來,張純悅沒有替朱貴新說話,只把他的車輛材料推回去。
「你昨天答應正常檢測,今天臨時加條件,這輛車先退出。」
「純悅,我們認識三年。」
「所以我更不想在你出事後去醫院看你。」
朱貴新盯著她,最後拿回材料。
「不改結論也行,照真實情況查。」
「重新簽一份確認,」邢瀟瀟從長桌另一端開口。
她不知何時到了食堂,面前放著十份合同和一摞付款單。
張純悅抬頭。
「你不是留車場?」
「八十萬元的專案,我來簽合同。」
「是不放心合同,還是不放心人?」
「都不放心。」
邢瀟瀟把一份空白座位讓給自己,正好坐在江昊天另一側。
十名車主重新確認範圍,朱貴新的特殊要求被寫入拒絕事項,專案費用八十萬元,首款一次付清,額外修復另行報價。
付款完成時,張純悅盯著到帳頁面看了很久。
「這真是我帶來的?」
「退單也算你的責任,」邢瀟瀟道,「別只看收入。」
「提成多少?」
「專案驗收後按有效回款百分之五計算。」
「四萬?」
「先把客戶服務完。」
張純悅夾起一塊排骨放到江昊天碗裡。
「聽見沒有,我很快能自己請你吃飯。」
邢瀟瀟拿走那塊排骨。
「他傷口沒好,少吃油炸。」
「這是燉的。」
「表面有辣椒。」
兩人隔著江昊天討論一塊排骨,十名車主看得比簽合同還認真。
江昊天把餐盤向前推了一點。
「先說車。」
朱貴新突然想起一件事。
「純悅出事前一天,有人來學校問過她的車。」
「誰?」江昊天問。
「一個自稱集團售後的人,說這批車可能要升級,願意按新車價回購。」
張純悅皺起眉。
「集團從沒通知我回購。」
「那人還問車平時停在哪裡。」
朱貴新拿出一張當時收到的紙質名片。
名片只有一個人名和一家公司。
孫紅義,紅義高階活動顧問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