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倉二十隻控制盒與白色跑車先前拆下的控制盒一併送往有資質的實驗室。
江昊天只提供優先比對方向,沒有把系統資訊寫進材料。
第二天上午,第一份拆解結果送到集團會議室。
舊倉二十隻控制盒保持普通出廠設定,只有從張純悅車上拆出的那隻增加了延遲部件,高溫後會削弱制動執行訊號。
它不會讓剎車每一次都失效。
平路、低速和普通檢測時,車輛可能表現正常,連續下坡後才會出現嚴重問題。
前三次檢查沒有復現,不代表故障不存在。
陳揚飛把集團服務中心的資料放到桌上。
「四次故障前,車輛都進入過三號獨立工位,後兩次沒有正式工單,卻有門崗和工具領用記錄。」
三號工位的負責人鄭錫彬也來了。
他坐在會議桌末端,兩隻手一直攥在一起。
「控制盒是我裝的。」
張純悅盯著他。
「為什麼?」
「龍副總說這是進口車的測試部件,用來收集高溫制動情況,讓我別寫在普通工單里。」
「第一次故障後呢?」
「我想拆掉,他讓人把車再次送進三號工位,要求繼續調高延遲。」
「你知道會出事?」
鄭錫彬低下頭。
「第二次以後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女兒在集團供應公司上班,龍副總說我若亂講,我們兩個人都會被辭退。」
「所以我可能撞下山,也沒有你們兩份工作重要?」
鄭錫彬嘴唇動了幾次,沒有說出話。
陳揚飛把一份內部報告放到他面前。
「第二次故障後,你寫過裝置風險申請,為什麼撤回?」
「龍副總讓行政退給我,說測試部件不歸普通質量流程。」
「原稿呢?」
「我留了一份紙質底稿,在家裡。」
集團法務立即安排人員在見證下取回。
張純悅聽見他曾經試過上報,臉色沒有緩下來。
「你怕丟工作,我能理解。」
鄭錫彬剛抬頭,她繼續說道。
「可理解不代表原諒,你第二次以後還有兩次機會告訴我。」
「我接受調查,也接受公司處理。」
他沒有再拿女兒的工作請求同情。
這一次,輪到張純悅沒有說話。
張純悅沒有罵他,只把手放到桌下,指甲緊緊壓著掌心。
江昊天把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她沒有喝,手指卻鬆開了一點。
崔曉晨繼續核對外部材料。
控制盒由龍智傑負責的供應公司採購,名稱寫成展示車輛訊號採集器,二十一隻一共付款六十三萬元。
其中二十隻只用於掩蓋批次採購,真正經過調整的只有一隻。
「這能證明採購和安裝,動機從哪裡來?」張元濤問。
集團法務拿出兩份董事會準備材料。
第一份在張純悅第三次事故後形成,龍智傑建議以董事長無法處理家庭成員重大用車風險為由,啟動臨時管理委員會。
第二份是事故責任預案,準備把車輛故障歸給校外改裝店,再由孫紅義以追求者身份勸張純悅接受和解。
只要她發生一次足夠嚴重、又能活下來的事故,張元濤會同時面臨女兒受傷、客戶索賠和董事會逼宮。
董事會材料里還附著一份擬定發言。
內容將張純悅描述成缺少約束、沉迷高風險駕駛的繼承人,再把張元濤暫停交付的決定寫成父親因愧疚影響經營。
孫紅義負責在事故後公開表示,張純悅長期無視勸告,外部改裝店則承擔車輛故障。
一個人被安排成不懂事的女兒,一個人被安排成失去判斷的父親,龍智傑只需站出來收拾局面。
張元濤看完那份發言,手掌壓在紙上。
「他連純悅出事後說什麼都寫好了。」
「寫好不等於事情會照著發生,」江昊天道。
張純悅昨晚主動公開車輛問題,已經讓這套安排提前裂開。
龍智傑便能以暫代經營為名接管供應和資金許可權。
「他不能控制事故輕重,」張元濤道。
「所以這不是逼退,是拿命下注,」江昊天道。
會議室的門在此時開啟。
葉廷帶著相關人員進入,龍智傑昨夜沒有在住處,他在城西另一處倉庫被找到,車輛轉場與部件採購材料已經依法保全。
孫紅義也被帶來配合說明。
他沒穿定製西裝,只穿一件普通外套,身邊沒有助理,也沒有那輛黑色豪華越野車。
張純悅看著他。
「你不是說自己家裡和集團共同投資?」
孫紅義避開她的目光。
紅義活動公司的十萬元實繳資金來自龍智傑關聯企業,所謂一千萬元收購沒有任何資金準備,黑色越野車、助理和年會禮服全部由活動費用支付。
他不是豪門少爺。
他從一開始就是龍智傑放在張純悅身邊的人。
「你知道控制盒會害我出事嗎?」張純悅問。
「龍總只說車輛會出現小故障,讓我在你害怕時陪著你。」
「北湖停車樓呢?」
「車展是他安排我接的,他需要停車樓高負荷執行,拖住江昊天團隊。」
第一處紅色節點和第二處節點,在這一刻接到同一個人身上。
孫紅義還想解釋,葉廷讓他把掌握的事實留到正式詢問時說明。
會議結束前,集團作出三項決定。
二十輛車繼續停查,張純悅的事故與檢測費用由集團先行承擔,六畝車場獲得二十一輛車的獨立覆核委託,首期三十萬元當天支付。
邢瀟瀟收到款後,沒有當場增加裝置,她先列出實驗室、運輸、人員夜班和客戶材料費用。
張純悅的四萬元提成也沒有因父親付款被收回,十車專案與集團委託分開計算。
「這是你賺的,和張總的新合同無關。」
張純悅看著她。
「我公開問題讓集團退了一千六百萬元,你還給我提成?」
「退訂是集團專案,提成是你完成的十車專案,兩本帳。」
「難怪我爸想挖你去集團。」
「他沒說過。」
「現在會想了。」
邢瀟瀟合上資金表。
「我有百分之三十五股份,不去。」
此前那份附帶私人條件的一千萬元合同正式作廢,後續長期合作等車輛風險解除後重新談。
張元濤當著所有人的面撤回了私人限制。
「從今天起,我只在家裡表達對你們關係的意見,不寫進集團合同。」
他說完又看向女兒。
「還有一件事,前幾次你說車輛有問題,我先懷疑你的駕駛,這件事是我錯。」
張純悅沒有馬上接話。
她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大口。
「我等這句話,比等跑車等得久。」
張元濤想拍她肩膀,看見額角紗布後,最後只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頭髮。
張純悅立即問:「那你在家裡的意見是什麼?」
「反對。」
「沒關係,我會繼續追。」
張元濤的臉又黑了。
壓了兩天的會議室里終於有人笑了一聲。
江昊天沒有跟著笑,七十二小時倒計時雖已停在控制盒拆除那一刻,紅色提示仍處於待驗證狀態。
控制盒已經拆下,紅色提示卻只從高危降到待驗證。
監管方給出最後要求。
車輛要在封閉測試場復現高溫條件下的故障,確認控制盒與制動力缺失的因果,才能推動全部召回和責任認定。
測試安排在南山封閉路段。
張純悅看完方案,拿起自己的駕駛手套。
「四次故障都是我遇到,我來開。」
「不行,」江昊天道。
「車是我的,使用過程也是我提供的。」
「測試由專業車手完成。」
「你覺得我技術不夠?」
「我不會讓客戶駕駛已知危險車輛。」
張純悅站到他面前。
「你不讓我開,是因為我是客戶,還是因為你怕我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