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
江昊天沒有躲開張純悅的目光。
「你是客戶,我不能讓你開一輛已經確認有問題的車,我也確實怕你再出事,但換成邢瀟瀟、朱平和,甚至是一個我沒見過的人,我的決定都一樣。」
張純悅握著駕駛手套,指節慢慢收緊。
「聽起來很公平,可四次失控的人是我,知道它什麼時候發熱、在哪個彎開始發軟的人也是我,方案里需要我的經歷,真正上車時卻沒有我的位置。」
「你可以把每一步操作講給車手。」
「講得清腳下那一下有多輕嗎?」
她把手套放在會議桌上,掌心留下兩道淺紅的勒痕。
「我爸覺得我年輕,所以我說剎車有問題,他先問我是不是開得太快,孫紅義覺得我好騙,所以陪我吃幾頓飯,就敢替別人盯著我,現在連你也覺得,我只適合坐在後面等結果。」
「這不是年齡問題。」
「那你為什麼不敢讓我開?」
江昊天把測試方案翻到責任頁,推到她面前。
「因為我們不是去證明你膽子大,是去確認一種可能要命的故障,駕駛員必須有封閉路段測試資格,還要經過失效訓練,你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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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純悅低頭看了兩眼,抬手把方案推了回來。
「資格兩個字最好用,什麼話都能擋住。」
監管測試負責人曹志章一直坐在桌尾,直到這時才開口。
「江先生說得沒錯,已知高危車輛的復現測試,不可能讓車主親自駕駛,這一條沒有商量餘地。」
「我的車輛使用記錄總有價值吧?」
「有,你需要把四次故障前的車速、路段、制動次數儘量還原,還要在後方排程車裡確認車手操作是否接近你的習慣。」
「後方排程。」
張純悅輕聲重複了一遍,嘴角沒有笑意。
「說到底,還是讓我看著。」
邢瀟瀟把一支筆放到她手邊。
「看著也有責任,車手每一次制動都要由你確認,試驗條件與你的經歷不同,你有權叫停。」
「你也支援他?」
「我支援不拿客戶去驗證風險,也支援江昊天把沒說完的話說清楚。」
邢瀟瀟看向江昊天。
「你拒絕她駕駛是專案決定,怕她出事是私人態度,別把兩件事混在一起,只給她一張冷臉。」
會議室安靜下來。
江昊天拿起那副駕駛手套,遞到張純悅面前。
「你第一次把車開進車場時,我就知道你不是只會花錢的大小姐,你敢公開車輛問題,也幫我們保住了二十輛車的檢查機會,這些我都認。」
「然後呢?」
「然後你還是不能開。」
張純悅盯了他兩秒,伸手接過手套,卻沒有戴上。
「決定不變。」
「我也沒說接受。」
她把手套塞進包里,起身走到窗邊,拿手機撥出一個電話。
「爸,南山試車缺一名有資格的車手,你別給我安排集團的人,我自己找。」
張元濤不知道在電話里說了什麼,張純悅的眉頭很快皺起。
「我沒有胡鬧,我只是要一個和龍智傑、集團服務中心都沒關係的人。」
她結束通話電話,重新坐下。
曹志章在名單上劃掉兩個人。
「本市有這類測試經歷的車手不多,第一位正在外地比賽,第二位與集團供應公司做過長期合作,為了避嫌不能用。」
「還剩誰?」邢瀟瀟問。
「張欣辛,二十六歲,場地賽教練,做過三次制動失效測試,但她不接臨時工作。」
張純悅把手機放到桌上。
「我認識她。」
「能請來嗎?」
「她去年把我從車友群踢出去兩次,你覺得呢?」
朱平和沒忍住,咳了一聲。
「為什麼踢你?」
「第一次我在群里約山路,第二次我開車去看她訓練,沒戴頭盔就進了維修區。」
「踢得對,」江昊天道。
張純悅側過臉。
「你最好別說話。」
曹志章把張欣辛的資料壓在方案上。
「車手只是第一步,車內還要有一名故障觀察員,不能依靠駕駛員自己描述,實驗室建議裝更多記錄裝置,但控制盒的異常有間歇性,裝置讀數未必能及時提醒車手。」
邢瀟瀟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有人坐副駕駛。」
「對,而且要了解這輛車,能在故障出現前給出判斷。」
張純悅立即看向江昊天。
「副駕駛就安全了?」
「風險更高,所以要先加裝機械制動和車外救援,」曹志章道。
「我不同意他上車。」
「剛才你還說自己要開。」
「我的車,我願意承擔,憑什麼讓他拿命陪實驗室補材料?」
江昊天抽出方案里的車輛布置圖。
「系統只能在我接觸車輛和部件時給出方向,不能隔著幾公里替我看故障,我坐副駕駛,是目前最容易抓住異常的辦法。」
「你能保證提前發現?」
「不能。」
「那你說得這麼輕鬆?」
「我沒說輕鬆。」
張純悅咬住下唇,半天沒有接話。
她剛才為了駕駛權和所有人爭,如今那個位置換成江昊天,她卻第一個想把方案撕掉。
邢瀟瀟拿走車輛布置圖。
「今天不簽最終方案,先確認車手、安全車和救援點,三項少一項,測試取消。」
「我贊成,」張純悅道。
「你贊成的是哪一條?」
「少一項就取消。」
曹志章聯絡南山封閉路段,又要求實驗室把控制盒裝入隔離架,駕駛員可隨時切斷它對原車的影響。
江昊天沒有用系統資訊替任何人簽字,他把四次故障的共同條件寫在白板上,高溫、連續下坡、三次以上輕制動、一次較深制動。
張純悅在最後一項後加了一行。
「第四次以前,方向盤會有很輕的抖動,大約兩秒。」
「前三份記錄里沒有,」曹志章道。
「他們說是路面,我也以為沒用。」
「這條很重要。」
江昊天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張純悅看著那個圈,聲音低了些。
「現在又信我了?」
「我一直信你遇到過故障,只是不允許你拿第五次證明自己。」
她把筆帽按上,臉上的火氣總算退了一點。
下午四點,張欣辛仍沒有接電話。
測試負責人準備聯絡外省車手,封閉路段卻只能保留到後天中午,超過時間,車輛召回材料還要再等半個月。
張純悅拿起車鑰匙。
「我去訓練場堵她。」
「一起去,」江昊天道。
「不用,你留在這裡研究怎麼坐副駕駛。」
「她若問車輛情況,你說不全。」
「我開車,你坐後排。」
「可以。」
邢瀟瀟合上電腦。
「我也去,談費用和責任。」
三人剛走到車場門口,一輛深藍色轎跑從外面駛進來,停得又短又正,車門推開,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女人把頭盔扔給張純悅。
張純悅險些沒接住。
張欣辛摘下手套,先看她額角的紗布,再看江昊天。
「誰說我不接臨時工作?」
她抬手指向白色跑車所在的獨立工位。
「先把車推出來,我要看看,是什麼東西值得你們三個人拿命去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