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標籤被裝進證物袋,測試沒有立即恢復。
曹志章帶人把白色跑車從裡到外查了兩遍,隔離架、機械制動和車內記錄裝置全部拆下覆核,連固定座下面的每一顆螺絲都做了標記。
直到第二天早上七點,三方檢查人員才共同簽字。
「沒有發現新增故障,油跡與扎帶都不影響車輛,運輸司機的說法也能對上,對方只想拖過南山封閉時段。」
張純悅看向那輛跑車。
「今天還試?」
「封閉路段保留到中午十二點,安全條件滿足,由委託方決定,」曹志章道。
「我決定繼續,」張元濤道。
他昨夜也趕到了南山,眼下有一層青色,身邊只帶法務和一名助理。
「取消一次,他們還會用下一種辦法拖延,二十輛車的召回不能一直等。」
「爸,上車的人不是你,」張純悅道。
「所以最終決定由他們三個人做。」
張元濤分別看向張欣辛、江昊天和曹志章。
張欣辛先簽下繼續測試。
「車和安全裝置都合格,我沒有取消的理由。」
江昊天把手放上車門,系統沒有出現新增危險,他也簽了字。
曹志章最後落筆。
「先跑低速段,任何一項讀數越線,立刻結束。」
張純悅還想說話,江昊天把排程表遞給她。
「昨天是你說,不能讓別人拖住。」
「我可以不怕車被拖住,也可以怕你出事。」
「那就盯緊我的口令。」
「你一定要把這種話說得像工作嗎?」
「現在就是工作。」
保險人員在這時送來一份臨時免責說明,裡面寫著車輛發生已知故障後,駕駛員與觀察員自願承擔全部人身風險。
邢瀟瀟只看了兩行,便把紙退了回去。
「可以買高風險保險,也可以明確操作責任,但不能讓兩個人簽一句自願,就替所有安全環節免責。」
「這是同類測試常用文字,」保險人員道。
「常用不代表合理,機械制動由誰驗收,護欄由誰檢查,救援晚到一分鐘由誰負責,都要寫明。」
張元濤讓集團法務現場改協議,張欣辛又加上一條,車手有權在任何時點拒絕繼續,不承擔專案延期費用。
江昊天看著邢瀟瀟逐條劃線。
「你昨晚沒睡?」
「睡了四個小時。」
「眼睛都紅了。」
「所以你們今天最好一次下來,別讓我再改第二份。」
張純悅把自己帶來的熱咖啡推給她。
「先喝,我和你爭人,不代表想讓你累倒。」
邢瀟瀟接過紙杯。
「你先把排程做好,其他事下山再爭。」
張純悅接過表,狠狠瞪了他一眼,眼圈卻有點發紅。
上午九點,南山封閉路段清場完成。
白色跑車駛入起點,張欣辛戴著全盔,江昊天坐在副駕駛,左手扶著隔離架外殼,右手壓在機械拉柄旁邊。
後方五十米是排程車,再後面依次為檢測車和救援車,三處緩衝區都有人值守。
「第一次輕制動,速度四十,」張純悅的聲音傳來。
張欣辛踩下踏板。
車身輕輕下沉,制動力正常。
「第二次,彎前四十五,保持兩秒。」
「收到。」
連續三次制動後,系統仍只顯示待驗證,張欣辛把車停進第一緩衝區,檢測人員測完溫度,示意繼續。
第二段坡度更長,路邊沒有建築,只有防撞桶和一道舊護欄。
張純悅報出第四次事故前的操作。
「下坡前松油,彎前輕點一次,三秒後再次制動,當時我的速度大約五十八。」
「按五十開始,」曹志章道。
張欣辛沒有爭取更高速度。
「有抖動,」張欣辛道。
幾乎同一刻,江昊天掌心下的隔離架傳來輕微熱意。
系統資訊跳動。
【制動執行延遲已觸發】
【當前有效制動力:持續下降】
「故障出現,切斷控制盒,準備機械制動,」江昊天道。
張欣辛按下切斷鍵,腳下踏板卻在這一秒變軟,車速沒有按預期下降。
「主制動無效。」
她沒有反覆踩踏,右手直接拉下機械拉柄。
車尾猛地向左偏了半米,輪胎擦過路面,車速從五十降到三十八。
「機械制動有效,車輛偏移。」
前方一百米就是發卡彎,按方案車輛應在彎前進入鋪滿碎石的緩衝帶,可跑車偏離了原定入口,正對著外側護欄。
張純悅的呼吸聲從通話器里傳來。
「左邊那片舊砂堆,我第四次就是從那裡擦過去的。」
「砂堆後面有排水溝,」曹志章道。
「右側防撞桶後是空地,」江昊天道。
他昨晚看過道路圖,右側空地只有二十多米,末端仍是護欄,卻是眼下唯一能正面消耗速度的地方。
「進右側桶區,保持車頭正向。」
張欣辛沒有遲疑,向右打了小半圈方向,跑車撞開第一排空桶,又壓過裝滿水的第二排防撞桶。
水在車窗外炸開,車速降到二十二,車頭仍向護欄滑去。
「抱緊。」
張欣辛把方向修正,跑車右前角撞上護欄立柱,金屬彎折聲貼著兩人的耳朵響起。
第一根立柱向外彎下,第二根吃住了車頭,早晨加裝的兩條輔助攔索也同時拉緊。
若車頭偏上半米,跑車會從舊護欄缺口穿出去,若偏下半米,左側車輪會先撞排水溝,張欣辛選中的正是兩處危險中唯一能容下一輛車的位置。
「油門已松,機械制動保持,車輛停止。」
她報完口令,才發現自己的右手還抓著拉柄,手套掌心已經磨開一道口子。
車身停了一瞬,又向前挪了半米。
前輪已經越過路基。
江昊天的安全帶把他死死壓在座椅上,車內傾斜,腳邊的記錄盒撞開固定蓋,滑向擋風玻璃下方。
「兩人回應,」曹志章在通話器里喊。
「張欣辛正常。」
「江昊天正常。」
張純悅的聲音擠了進來。
「你們先出來,什麼都別拿。」
張欣辛看了一眼車身角度。
「駕駛側靠山,我先撤,他在車裡保持不動。」
她撐住身體,按訓練順序解開安全帶,從駕駛窗鑽了出去,救援人員立即用安全繩把她拉離車邊。
江昊天沒有動。
記錄盒卡在中控台下,隔離架里的控制盒仍連著測試線,剛才完整的故障資料全在裡面。
「現在輪到你,左手撐住,解扣以後抓上方繩環,」張欣辛在車外道。
「記錄盒脫位了。」
「別管盒子。」
「失效過程若斷在最後三秒,今天的測試還要重來。」
張純悅幾乎在喊。
「那就重來,我不同意你留在裡面。」
「車身暫時受力均勻,給我二十秒。」
「江昊天,你剛答應過不逞能。」
「我在執行方案,副駕駛有固定安全繩。」
江昊天把安全繩扣在胸前固定點,左臂撐住座椅,右手伸向記錄盒。
他的指尖剛碰到盒角,車外護欄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跑車又向懸崖外滑了幾厘米。
救援車的牽引繩已經拋來,卻還沒有固定,任何人此刻靠近車尾,都可能連人一起被帶下去。
「十秒,拿不到就出來,」張欣辛道。
江昊天扯開卡住盒子的塑膠蓋,發現下面還壓著一張折起的調撥單。
紙上列著十八輛車,接收地點不是彬蘭婚禮公司的辦公地,而是海悅婚禮酒店地下車庫。
他把調撥單塞進胸前口袋,抓住記錄盒,另一隻手才碰到安全帶卡扣,護欄最外側的螺栓突然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