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繩。」
張欣辛的聲音剛落,跑車又向外沉了一截。
江昊天先扣緊記錄盒的腕帶,再解開安全帶,整個人順著傾斜的座椅撞向車門。
胸前安全繩瞬間繃緊。
救援人員把他從副駕駛窗拖出來時,白色跑車的後輪已經離地,牽引車同時收緊鋼索,車身才停在護欄邊緣。
張純悅越過封鎖帶跑來,曹志章伸手攔了一下,沒攔住。
她衝到江昊天面前,先看他的臉,又檢查他的手臂,確定沒有血,抬手就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二十秒,你在裡面待了四十七秒。」
「拿到了。」
江昊天把記錄盒舉起來。
「誰問你盒子了?」
「還有一張調撥單。」
「我也沒問調撥單。」
張純悅還想再捶,手落下時卻抓住了他的衣服,額頭抵在他肩膀上。
「我剛才看見車往下滑了。」
「安全繩扣著。」
「那根繩子要是斷了呢?」
江昊天沒有再講方案,他抬手按住她的後背。
「對不起。」
「你下次再說給你二十秒,我一個字都不信。」
邢瀟瀟帶著醫護人員趕來,沒有催張純悅鬆手,只蹲下檢查江昊天的安全繩扣。
金屬扣邊緣已經變形,工作服胸口也被磨破一塊。
「先去救援車檢查,記錄盒由曹老師接收,你不許自己拿著。」
江昊天把盒子交出去。
「我能走。」
「能走和需要檢查是兩回事。」
「好。」
張純悅這才鬆開他,眼睛還盯著那隻變形的扣子。
張欣辛走過來,把自己的頭盔塞進江昊天懷裡。
「逃生訓練及格,臨場決定不及格。」
「資料斷了還要再試。」
「試車可以換車手,觀察員也能換,你只有一條命。」
「你剛才也沒先走。」
「我是確認車身受力後才撤,不是留下找紙。」
張純悅立即接話。
「聽見沒有,專業車手都說你錯。」
「聽見了。」
醫護人員把江昊天帶走,現場牽引持續了近一個小時,白色跑車最終被吊迴路面,車頭和右側底盤損傷嚴重,車身主體還算完整。
最重要的記錄盒沒有斷電。
實驗室當天下午完成初步讀取,方向盤抖動出現後零點八秒,控制盒開始延遲制動指令,切斷線路後,延遲仍殘留了一點三秒,正是這段時間讓主制動沒有及時恢復。
機械制動成功降速,證明安全方案有效,也完整復現了張純悅四次遇到的故障。
曹志章在結論上寫得很清楚。
「故障與駕駛者操作無關,控制盒在特定溫度和連續制動條件下造成制動力缺失,建議立即擴大排查,並停止相關批次車輛使用。」
江昊天再次觸碰被封存的控制盒,系統倒計時已經停止,第二處紅色提示卻仍停在待處置狀態。
南山試車證明了故障原因,卻沒有解釋貨運標籤上的十八套部件,只要那些東西還可能裝在其他車上,這個節點就沒有真正結束。
他把調撥單交給崔曉晨,要求在集團合同中新增一項,追查所有同批部件的最終去向。
張純悅把這段話看了三遍。
張元濤站在她身後。
「以前是我沒有聽你說完。」
「以後呢?」
「以後先檢查事實,再討論你的駕駛習慣。」
「還有,不准一出事就收我的車鑰匙。」
「正常車輛可以談,這輛不行。」
「算你進步一半。」
父女兩人沒有再爭,張元濤讓法務把正式合同送到六畝車場。
原來附帶私人條件的一千萬元服務單全部重做,合同只保留車輛覆核、事故鑑定協助、車隊維護和應急處置四項業務,不再出現與張純悅交往有關的任何內容。
首期兩百萬元在簽約後支付,剩餘款項按專案節點結算。
邢瀟瀟逐頁核對,看到違約條款時停了很久。
「若集團管理問題造成車輛資料不全,車場有權暫停服務,已完成費用正常結算,這一條不能刪。」
「保留,」張元濤道。
「車場只提供檢測方向和服務,不替集團承擔產品責任。」
「保留。」
「張純悅不得代表集團要求我們免費加項。」
張純悅抬起頭。
「為什麼單獨寫我?」
「你上次拿四萬元提成,請客預算開到八千。」
「我花自己的錢。」
「所以這是預防,不是追責。」
張元濤難得站在邢瀟瀟這邊。
「這條也保留。」
張純悅拿筆在末頁簽了見證人,嘴裡小聲說了一句小氣。
合同落定後,她又收到一份集團內部任命。
青年車友服務專案從原營銷部門獨立出來,由她負責,首批預算一百二十萬元,所有費用走公開稽核,她促成的外部訂單仍按業績計算。
「這不是補償,」張元濤道。
「是因為我公開車輛問題?」
「是因為你在追車時沒有讓任何人冒險,也因為十車專案是你自己談成的,但做不好,我會撤掉你。」
張純悅收好任命書。
「那你準備好給我加預算。」
下午五點,兩百萬元首款進入車場帳戶。
朱平和帶著工人把撞壞的大門重新立起來,陳揚飛拿著排班表來問獎金,邢瀟瀟先撥出實驗室和救援費用,又給參與夜班的人每人加了兩千元專案獎。
院裡很快響起一片歡呼。
陳揚飛原以為獎金只是口頭鼓勵,看到工資表上單列的專案獎,拿著紙跑去工位挨個確認帳戶。
朱平和沒有先看自己的兩千元,他指著救援費用問邢瀟瀟。
「牽引繩在懸崖邊磨壞了,換新繩的錢也批?」
「批,今天用過的安全扣、繩索和頭盔全部送檢,不合格就換,不從獎金里扣。」
「那我替工位上的人說一句,這合同接得值。」
邢瀟瀟把工資表收回。
「值不值看以後一年,不看今天一筆錢,夜班可以辛苦,安全費用一分不能省。」
江昊天聽見這句話,在裝置採購單上簽了字。
江昊天坐在辦公室門口,肩膀剛貼過藥,張純悅把一瓶冰水壓在他手背上。
「現在合同簽了,我也不只是你的客戶。」
「你還是專案負責人。」
「少拿職務擋我。」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到他對面。
「你不讓我開車,是不是把我當小孩?」
「不是。」
「那是什麼?」
「我怕你出事時,判斷會受影響。」
張純悅安靜了幾秒,擰開他手裡的冰水,自己先喝了一口。
「這句話要是昨天先說,我們能少吵半天。」
「但駕駛決定還是一樣。」
「我知道,我也承認自己搶方向盤,是想證明我爸錯了,不全是為了測試。」
她把瓶蓋擰好,眼裡重新有了亮光。
「我們算和好了嗎?」
「算。」
「那你欠我的約會呢?」
「什麼時候?」
張純悅從包里拿出兩張海邊小店的預約單,日期就在明天。
「早上九點我來接你,不談車,不談合同,也不帶邢瀟瀟。」
辦公室里忽然靜了。
邢瀟瀟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剛列印的資金表。
「最後一條,你可以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