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二十分，兩輛集團公務車和車場檢測車抵達城北倉庫。
倉庫大門開著，裡面卻橫停著一輛拖車，三名工人正在搭臨時圍擋。
馮世鋒站在拖車旁，四十多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見張純悅下車，他先迎了上來。
「張小姐，這裡全是待報廢車輛，油污和玻璃很多，不適合你進去。」
張純悅把調查授權遞給他。
「我是集團小股東，也是這次青年車友專案負責人，二十輛車與我負責的事故有關，我來檢視資產。」
「這些車歸供應公司管理。」
「產權登記屬於集團，供應公司只有保管權，」崔曉晨道。
馮世鋒沒有接授權。
「報廢流程已經啟動，工人按時收費，你們這樣闖進來，損失誰承擔？」
邢瀟瀟從後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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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們出示暫停通知這一刻起，工人等待費用由委託方承擔，若你繼續拆解，車輛損失由你個人和供應公司承擔。」
「你又是誰？」
「六畝車場經營負責人，也是獨立覆核合同簽字人。」
馮世鋒看了看她身後的法務和安保，臉上的客氣慢慢消失。
「龍總已經被你們害得進去了，現在連正常資產也不讓處理？」
「控制盒是他採購，故障是實驗室復現，材料是鄭錫彬留下，你若覺得誰害了他，去正式詢問時說，」張純悅道。
馮世鋒手指動了動，最終讓開道路。
二十輛車分成兩排停在封閉庫內，外觀都很新，車窗上還貼著集團活動編號。
江昊天沒有一上來就碰車，他先核對車架資訊和出庫清單。
清單寫的是同批車輛，實際生產日期相差近半年，車型也有三種，唯一相同的是，它們都在三號工位做過活動維護。
「這批車不是為了統一報廢才放在一起，」陳揚飛道。
「是為了把不同車輛上的東西集中拆走，」江昊天道。
他戴上手套，把手按在第一輛車的制動控制外殼上。
【普通車輛：制動功能正常】
【近期拆裝痕跡：制動執行部件已更換】
第二輛、第三輛，得到的方向相同。
二十輛車的制動系統都能正常使用，原來的執行部件卻在最近幾天被拆走，現場裝回的是合格配件。
「車是殼，真正要找的是拆下來的東西，」江昊天道。
張純悅立即讓倉庫管理員交出領料記錄。
管理員搬來兩本厚帳冊，其中一頁記著二十套制動件送往舊倉清洗，返庫數量卻是零。
經手人一欄寫著馮世鋒。
「東西去哪了？」張純悅問。
「報廢了。」
「報廢單呢？」
「還沒補。」
「二十套部件先消失，手續以後再補？」
馮世鋒抬起下巴。
「集團以前也這樣處理低值物料，你年紀小，不懂倉庫的實際做法。」
張純悅沒有和他爭年紀，她翻到領料記錄前一頁，取下夾在帳冊里的複寫紙。
「你說低值物料，帳上卻寫著單套採購價三萬，二十套六十萬，誰教你的實際做法？」
馮世鋒臉色一僵。
「採購價不等於殘值。」
「那就把殘值評估拿出來。」
他拿不出來。
倉庫管理員朱貴新一直站在貨架邊，見法務開始封存帳冊，忽然摘下胸前的工作牌。
「我有一份東西。」
馮世鋒猛地看向他。
「倉庫資料都應統一保管，你私留什麼？」
朱貴新沒有理他，從值班櫃裡取出一疊門崗存根。
「二十套部件出庫那晚，馮經理讓我把車牌登記頁撕掉，說集團活動車輛不用留，我覺得不對，抄了一份放在櫃裡。」
「你當時為什麼不報告？」張純悅問。
「我還有三個月退休，怕惹事，也怕退休待遇出問題。」
「那現在為什麼拿出來？」
朱貴新指著二十輛車。
「我孫女下個月結婚，訂的就是彬蘭婚禮公司的車，我聽你們說剎車可能害人，三個月工資不敢再護著了。」
存根記錄著兩輛運輸車，一輛屬於喜波車輛服務，另一輛登記在供應公司名下，出庫時間都在凌晨。
張純悅讓法務給朱貴新出具材料接收證明，又要求集團不得因為他依法提供記錄，提前扣減應有待遇。
馮世鋒冷笑了一聲。
「你今天做得像個負責人，出了這個門，張總未必認你替集團許的諾。」
「我會把這句話寫進會議記錄，我爸若不認，我用自己的專案獎金補。」
朱貴新沒說謝謝，只把其餘存根也交了出來，手指終於不再發抖。
崔曉晨讓法務封存帳冊，拆解工人也暫停裝置，倉庫里只剩叉車倒車的提示聲。
江昊天走到最裡面一輛黑色商務車旁，後備廂地毯下有一道新壓痕。
他抬起地毯，下面壓著半隻拆開的包裝箱。
箱子內壁沾著供應公司常用的紅色固定膠，角落還卡著一隻沒發走的制動執行件，側面有一張完整發貨單。
這不是舊倉那二十隻用於掩護採購的普通控制盒，而是同一供應鏈交付的另一批部件。
江昊天的手剛碰到金屬外殼，系統便給出提示。
【高危制動執行件】
【持續受熱後可能泄壓】
【關聯數量：二十套】
十八套制動件被寫成婚禮車輛舒適控制元件，接收方是海悅婚禮酒店，使用車輛為彬蘭婚禮服務有限公司名下的十八輛豪華轎車。
發貨人是馮世鋒，發貨依據是一份集團婚慶季聯合活動協議。
協議確實存在。
去年集團與海悅酒店做過品牌展示，車輛可以借給婚禮公司使用，但協議從未允許更換制動部件。
「他們把有問題的執行件從集團車輛上拆下來，十八套裝進婚車，兩套作為備件，再把合格件裝回這二十輛車，」張純悅道。
「婚車每天載新人，旺季一天可能跑兩三場，」陳揚飛道。
馮世鋒向倉庫門口退了兩步。
安保擋住他的去路。
「我只按龍總的單子發貨，安裝不是我負責。」
「什麼時候發的？」崔曉晨問。
「前天。」
「為什麼標籤寫今天？」
「倉庫補錄日期。」
「車現在在哪？」
「海悅酒店地下車庫。」
張純悅撥打海悅酒店車隊電話，對方說十八輛婚車上午已被一家維護公司開走，理由是集團要求統一檢查。
李彬蘭本人正在外地談婚禮場地，員工以為集團通知無誤，沒有阻攔。
「維護公司叫什麼？」
電話里的員工翻找交接單。
「喜波車輛服務，負責人叫趙喜波。」
這個人不是集團供應商，卻在馮世鋒的貨運安排上出現過兩次。
張純悅放下手機。
「十八輛車和二十套部件都不在這裡，這座倉庫只是拿來換殼的。」
邢瀟瀟指著庫門外。
「先扣住所有運輸車輛，核對司機和貨物。」
眾人走向裝卸區時，一輛白色封閉運輸車正準備出門，司機遞來的通行單手續齊全，貨物寫著事故車控制部件和待銷毀記錄材料。
另一輛灰色運輸車停在庫房側門，後廂里擺著幾隻與控制盒尺寸相同的紙箱。
張純悅戴上手套，踩著踏板進入後廂。
「這裡還有貨。」
江昊天剛向她走去，側門旁突然落下一道捲簾，擋住了兩人。
灰色運輸車的後門同時合上，發動機轟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