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隻木箱擺在銅器四周,紅紙上的「必斷電」三個字比其他字大了一圈。
孫紅義準確說出捲簾門卡住、備用燈閃動和新郎拒絕上車,再把它們稱作晦氣應驗,家屬不知道這些情況都在酒店記錄里,神色很快變了。
一位新娘母親拉著李彬蘭詢問,若不交三萬元,女兒的電梯是不是也會停。
「沒人能拿這種話給您保證,酒店要查的是電梯和備用電源,婚禮公司能做的是改通道、備車輛、留應急人員。」
「可他說得都中了。」
「因為昨晚他就在酒店,不是因為他能看到明天。」
李彬蘭沒有笑話她迷信,只把昨晚的地面通道變更單給她看,讓她知道有人已經在做具體的事。
剛參加完婚禮的賓客經過大廳,不少人舉起手機拍照,還有兩名老人拉著孩子繞開銅器,寧可從側門出去。
酒店副總沒有阻止,反而安排工作人員在木箱旁登記付費家庭。
「三萬元一次,保婚禮順當,你們酒店真敢收,」張純悅道。
「不是酒店收費,是孫先生提供的顧問服務,客人自願。」
「他昨晚還在替集團副總盯人,今天就能保婚禮了?」
「請張小姐尊重客人的選擇。」
江昊天走近木箱。
「裡面是什麼?」
孫紅義捻著木珠。
「鎮物,不能隨便開。」
「有產品名稱、生產廠家和安全說明嗎?」
孫紅義沒有回答,反而從木箱上取下一根紅繩,繞到一位新郎手腕上。
「你們婚期原本定在下月,是女方家裡催著提前,對不對?」
新郎愣住。
「你怎麼知道?」
李彬蘭翻開手裡的變更單。
「因為你的訂單昨天剛從下月十五日改到今天,負責改單的人就是酒店副總辦公室。」
新郎看向副總,手上的紅繩立即沒了分量。
江昊天也注意到,孫紅義胸前掛著一張臨時顧問卡,許可權顏色與工程部訪客相同,他能進裝置區外圍,也能接觸婚禮預約資料。
所謂算中,靠的是別人不清楚他看過什麼。
「這類東西講傳承,不講你們車場那套。」
「大廳有兒童和明火裝飾,來歷不明的東西擺七箱,酒店至少該知道會不會燃燒。」
孫紅義看向副總。
「江老闆不信因果,出了事別怪我沒提醒。」
「你昨晚寫下停電,不是提醒,是提前知道。」
周圍一下安靜了。
酒店副總臉色微變,隨即說備用電源正在檢修,任何人都能猜到可能停電。
「既然正在檢修,為什麼今天還接六場婚禮?」邢瀟瀟問。
「主電正常,裝置維護也有工程部負責。」
「那就把維護記錄拿出來。」
副總拒絕交資料,只允許他們以婚車服務方身份檢查地下通道,不准進入裝置層。
江昊天沒有強闖,他蹲在銅器底座旁,左手觸碰外側金屬。
系統依舊只顯示與車輛有關的碰撞、運輸和部件殘值,沒有年代和真偽資訊。
銅器表面有多少年,他判斷不了,市場值多少錢,他也判斷不了。
他能確認的是,這件東西在三天內被抬起過,底座受過新的頂升力,右側還有一次輕微碰撞。
「銅器近期挪過,不是一直壓在原位。」
孫紅義笑了。
「搬動舊物才惹了晦氣。」
「也可能有人借底座藏了東西。」
江昊天讓酒店保安調來大廳資產檢查表,登記重量是一點八噸,搬運公司昨晚準備的四隻小型腳輪卻只適合一噸以內物品。
「你們根本沒打算完整運走銅器,只想把它抬高一次。」
兩名搬運工互相看了一眼。
孫紅義把木珠收進袖口。
「抬高也是搬,江老闆管得太寬了。」
張純悅蹲下觀察,在底座與地毯之間發現一角被壓住的塑膠封皮。
酒店保安拿來內窺燈,從縫隙照進去,除採購票據外,底座內側還卡著一隻透明資料袋,袋口沾著新鮮潤滑脂。
銅器本身沒有拆開,資料袋卻顯然是近期塞入,想要取出它,必須先把銅器頂起幾厘米。
酒店副總解釋那是舊維修資料,孫紅義來搬銅器只是為了清理。
「舊資料為什麼裝著本月的驗收單?」邢瀟瀟問。
副總說不出具體日期,只要求先把現場交給酒店內部處理。
李彬蘭站到出口旁,沒有攔人,也沒有搶資料。
「我只要求封存,誰拿走、幾點拿、拿去哪裡,都寫下來,別再讓東西坐著我的婚車出去。」
她沒有伸手硬抽,只讓酒店保安拍照封存。
封皮上能看見「備用機組採購」六個字,還有半個藍色印章。
酒店副總立刻要求清場。
「這是酒店內部資料,任何人不得拍攝傳播。」
「我們不傳播,交給有權處理的人,」邢瀟瀟道。
她當場把照片和發現位置寫入專案記錄,再讓副總簽收,對方不肯簽,她便請兩名新人家屬作為現場見證人。
其中一人正是交了三萬元的王女士。
「我花錢是怕女兒婚禮出事,不是幫你們藏東西,箱子裡到底有什麼,現在開給我看。」
其他家屬也圍過來,孫紅義再說不能開,已經壓不住聲音。
酒店保安得到總經理電話後,開啟第一隻木箱。
裡面沒有香料,也沒有所謂傳承鎮物,只有一尊批次生產的樹脂擺件,底下壓著兩袋普通粗鹽。
第二隻、第三隻也是一樣。
王女士拿起收費收據。
「兩袋鹽收我三萬?」
孫紅義面不改色。
「東西貴不貴,看的是用法。」
「那你先說發票開什麼專案。」
邢瀟瀟一句話堵住他。
六名家屬要求退款,酒店大廳的爭執很快驚動總經理,副總想把責任推給孫紅義,卻被問出是誰批准他進場。
收費收據上的收款方不是孫紅義個人,而是一家名為喜和禮儀顧問的公司,登記地址與喜波車輛服務在同一棟樓。
王女士把七張收據並排放好,金額一共十八萬元,其中兩張還寫著酒店推薦服務。
「你們可以說我自願,可我是在酒店大廳、聽酒店副總說他可靠才交的錢,這筆錢誰退?」
總經理當場要求原路退費,並暫停副總的活動審批權。
孫紅義想把樹脂擺件留下,王女士卻要求一併封存,理由很簡單,三萬元買的到底是什麼,日後總要說得清。
保安又證實,孫紅義昨夜借過液壓搬運車。
時間與婚車多出的三十七公里完全對上。
孫紅義沒有等結果,帶著木箱往外走。
一名搬運工把工具箱放下,承認昨晚的任務只是抬高銅器、取出資料袋,今天才改成整件搬離。
「誰讓你們取?」葉廷問。
「訂單是喜和禮儀發的,聯絡人用的是孫先生助理名字,錢先付了一半。」
搬運工拿出正規派工單,孫紅義再想用一句晦氣解釋,已經沒人接話。
經過銅器時,他用手在底座上輕輕拍了一下。
「今晚它還在,電就一定斷。」
江昊天看著他的手。
「你不是算出來的,是看過備用電源驗收單。」
孫紅義腳步停了一瞬,沒有回答。
大廳外,李彬蘭接到融資公司通知。
融盛同意放回十八輛婚車,條件是她在今晚以前確認六百萬元債務,並把海悅酒店三年婚車業務轉給喜波車輛服務。
條件還要求她對客戶只稱正常維護延誤。
「讓我撒謊,再用客戶的訂單替他們收酒店。」
李彬蘭把檔案折好,沒有撕。
「儲存原件,明天給每一位客戶看我拒絕了什麼。」
江昊天看向仍壓在銅器下的資料袋,融資公司這麼急著交換,說明那張採購票據碰到的不是一隻壞部件,而是一整套收購安排。
她把通知遞給江昊天。
「他們不只要我的車,還要八十場婚禮和這家酒店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