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彬蘭住在離公司十分鐘車程的舊小區,樓下沒有門廳,電梯按鍵上的數字已經磨白。
她把江昊天帶進家門時,廚房裡的湯還在保溫,餐桌上只擺了兩副碗筷。
「你不是說談專案?」
「邊吃邊談,我兩天沒睡,不代表我會讓客人也餓兩天。」
江昊天看了一眼手機。
「瀟瀟和張純悅呢?」
「邢總在查融資合同,張小姐帶人核八十場婚禮的車輛需求,我只請了你。」
李彬蘭把一碗燉湯放到他左手邊,又給他拿來勺子。
「右手不能用,筷子就別逞強。」
「我傷的是肩,不是手。」
「那你抬一下。」
江昊天沒動。
「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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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彬蘭笑了笑,沒有繼續逼他。
家裡很乾淨,客廳沒有昂貴擺設,牆邊堆著婚禮花冊、車輛保養單和三隻裝飾燈箱,沙發扶手上還搭著一件改到一半的司機制服。
茶几下面壓著一本舊相簿,最上面不是婚紗照,而是彬蘭婚禮第一輛車的交付照片,李彬蘭穿著工作服站在車旁,手裡舉著一張二手車交易單。
「那輛車買來時出過小事故,同行都說婚車不能用事故車,我花錢修復,又把檢測報告給每一位客戶看,第一年只接到十二單。」
「後來呢?」
「第二年一百零六單,願意看報告的人比只聽吉利話的人多。」
江昊天翻到下一頁,照片裡那輛車已經換成車隊頭車,車門旁站著十幾名員工。
「所以你今天知道車況必須說清。」
「吃過一次不被相信的虧,才知道信任不是靠喊出來的。」
她話音剛落,一名排程員打來電話,六場申請退款的客戶里,有一位父親要求把訂金轉給女兒,不讓男方知道取消原因。
李彬蘭沒有答應私下轉帳,只讓對方補充雙方確認,避免婚禮取消後又出現新的爭議。
「我理解他想護女兒,但公司的錢不能靠理解轉給錯誤的人。」
電話結束通話,她才重新給江昊天盛湯。
「公司不是賺不到錢嗎?」江昊天問。
「賺得到,車也不是一次買齊的,前幾年我把利潤全投進車輛和保險,自己還住離婚時分到的這套房。」
「趙喜波拿什麼讓融盛相信你們共同經營?」
「公司剛成立時,他占四成,後來拿車去做高息周轉,我才離婚並回購股份,但有一批舊維護合同沒有全部重簽。」
「所以他還握著調車授權。」
「我以為離婚協議和工商變更能管住他,沒想到舊合同還留了一道門。」
她說得很平,沒有控訴,夾菜時手卻在盤沿碰出一聲輕響。
「三年前他拿公司錢替朋友還債,我發現後把帳本放在桌上,他說女人做婚禮公司靠的是關係,沒有他,我連一輛車都叫不來。」
那天她沒有摔東西,也沒有求人評理,只把公司帳戶凍結,連夜通知所有車輛出租方重新確認付款帳戶。
第二天趙喜波帶走五名司機,她自己開著唯一剩下的商務車跑了三場婚禮,第一場送新娘,第二場拉花材,第三場結束後在酒店後門吐了十分鐘。
「公司的人後來怎麼回來?」
「工資按時到帳,他們就回來了,有兩個沒回來,我也沒怪,誰都要養家。」
「你為什麼還留給趙喜波一成股份?」
「當時沒錢一次買完,他答應不參與經營,我急著讓公司活下去,就把以後再處理當成了以後。」
如今那一成股份、舊授權和六百萬元債務一起壓回來,李彬蘭沒有說後悔,只把哪一步做錯講得清清楚楚。
「你後來叫來了十八輛。」
「所以他現在把十八輛一起開走。」
李彬蘭低頭喝了一口湯,再抬臉時,神色已經恢復。
「明天我會向八十位客戶公開車輛情況,不瞞失蹤,也不承諾每一場都用原車型,願意接受替代方案的重簽,不能接受的按合同退款。」
「全退會斷現金。」
「我知道。」
「你可以先把責任推給趙喜波,爭取延後。」
「客戶把錢交給我的公司,不是交給我的婚姻,內部責任可以以後追,婚禮日期不會等。」
江昊天沒有再勸。
這句話比任何訴苦都更能說明她為什麼能守公司三年。
飯吃到一半,李彬蘭起身拿來針線,把他工裝右側裂開的口袋翻出來。
江昊天想自己脫下外套,右肩剛抬便扯到傷處,手臂停在半空。
李彬蘭沒有直接替他脫,只叫他坐低一些,從固定帶外側慢慢把衣服拉開。
「疼就說,別在女人面前裝。」
「我在專案里也會說。」
「你在專案里只會說還能查、還能走、還能再試一次。」
她把衣服放到膝上,裂口旁邊還沾著運輸車裡的灰,縫到一半時,又從內側加了一塊布,免得工具再次把口袋扯開。
這不是精緻禮物,只是能讓工裝再多用一陣的小修補。
「這是在運輸車裡刮壞的?」
「可能是。」
「別動,縫兩針。」
「衣服放著就行。」
「你一會兒還要穿,我不喜歡欠著小事。」
她坐在旁邊,針腳不算漂亮,卻一針壓著一針,把裂口補得很結實。
江昊天看著她低下的側臉。
「你今天說的好感,是急的時候說出來的,事情過去以後可以不算。」
李彬蘭咬斷線頭。
「你希望不算?」
「我不想讓專案和感情綁在一起。」
「我也不綁,服務費照付,股份照審,我喜歡誰是另一件事。」
她把衣服遞給他,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江昊天,你能不能接受一個離過婚、比你年長、還帶著一堆債務爭議的女人追你?」
「我現在不能給你關係承諾。」
「我問的是能不能追,沒問你今天答不答應。」
「我攔不住你的選擇,但我不會用含糊態度換你的股份和客戶。」
「這就夠了。」
李彬蘭起身收碗,沒有借這句話繼續靠近,反而把兩人的座位重新拉開。
「我追你,也會給你拒絕的地方,今天請吃飯,明天照樣可以在股權價格上吵。」
「最好讓瀟瀟參與。」
「你第一反應還是叫她。」
「她負責經營和合同。」
「我沒說不讓叫,我只是在確認,她在你這裡不只是合伙人。」
江昊天沒有否認,也沒有用一句模糊的話哄她。
李彬蘭看見答案,臉上沒有難堪,只把剩下的湯裝進保溫盒。
「那我更得認真追,輸也要知道輸在誰手裡。」
「專案不是比賽。」
「感情也不是,可人總要知道自己往哪裡走。」
李彬蘭起身收碗,沒有失落,也沒有藉機靠近。
江昊天剛穿好工裝,手機響了。
趙喜波主動提出見面,地點在海悅酒店地下裝置入口,時間是晚上十點。
他還發來一張十八輛婚車的實時照片,所有車輛已經重新裝上車牌,最前方那輛發動機處於啟動狀態。
照片右側能看見融資車庫出口,說明至少有一輛車隨時會被轉移。
李彬蘭立即聯絡出租方與律師,請他們分別提交權屬異議,又通知酒店不能接收任何未經過復檢的原車。
她做完這些才看向江昊天。
「以前他一發照片,我會先衝過去,這次先把能攔車的人叫齊。」
他只許江昊天一個人去,還要求帶上彬蘭車務兩成股權的選擇協議。
簡訊最後寫了一句,想要十八輛車,就別讓李彬蘭知道。
李彬蘭站在餐桌另一邊,看完簡訊。
「他還是老樣子,以為只要把女人排除在外,男人之間就能拿她的東西做交易。」
她拿過自己的外套。
「你可以去,但這次我要坐在談判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