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麗紅俯身看著內匣,沒有馬上去碰畫卷,等專業保全人員允許檢視,她才把手放到不影響文物的位置,目光停在那行舊字上。
字寫得算不上漂亮,是父親當年叮囑借展人不要折損的幾句話,她看完,笑了一下,眼淚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要知道我鬧出這麼大的事,先罵的肯定是我。」
江昊天把紙巾放到她旁邊,沒有替那個已經不在的人說一番寬慰,只等工作人員逐項檢查,確認物品當前狀態和後續保全要求。
主要藏品得以保住,真品重新清點齊全,個別包裝與附件受損,另行記錄處理,沒有為了慶祝就把所有損失寫成零。
原始採購材料的保護也起了作用,部分外層紙邊受潮,核心檔案與封存標記得到保留,連同已在岸上的副本,交給相關人員繼續核查。
那名逃離作業區的人被查出與臨時轉運安排有關,現場留存和其他證言能對應上他的行動,後面的責任繼續查,眼前這隻箱子不再只是大家口中的一份名單。
傍晚,幾方此前認可的緊急救援與資產處置專案完成階段核簽,保險方按既定授權撥付相應費用,江昊天團隊應得的一千萬元專案款到帳。
這與之前的五百萬元查驗追回服務各有範圍,也不等於他獨自把保險賠款據為己有,參與救援、檢測、運輸和保全的團隊,都有已經確定的費用與分成。
邢瀟瀟把結算表展開,第一項就是向外部專業團隊結付,江昊天看完,不讓人為了在帳戶里多留一夜錢就拖到下周。
許強接到款項確認,專門來問有沒有提前付錯階段,邢瀟瀟把已經驗收的部分指給他看,未完成的仍按後續節點走,一分沒有混。
張欣辛站在旁邊,看見自己的名字只出現在協助人員記錄里,沒在費用里多報一筆,笑著問那頓飯還能不能兌現。
江昊天說飯照吃,老顧和其他人也叫上,至於她因此耽誤的正常工作,按真實費用補,不拿一句朋友幫忙全抵掉。
「你現在說話真像邢經理。」
邢瀟瀟正核銀行卡資訊,聽見這句也沒抬頭,只問她發票準備好沒有,張欣辛當場閉嘴,低頭去找自己的行程單。
領到結付的作業隊裡,有個年輕人第一時間給同伴轉了先墊的房租,手機確認聲響起,他肩膀松下來,才拿起已經放涼的晚飯。
老輪機的工具包晾在岸邊,布角幹了,裡面幾件工具仍需處理,他謝絕了大家要給他整套換新的提議,只換真正壞掉的,剩下的說用慣了。
江昊天答應,另把這段處置與各自損失的工作交給負責人員,不讓老人憑一句客氣就替不該由他承擔的損耗埋單。
到帳訊息傳回車場,幾個徒弟圍著朱平和問是不是以後全收船了,師傅把正在拆的那輛車指給他們看,讓他們先把眼前漏記的一項補上。
江昊天接到師傅發來的照片,放大看完,要求現場按實物重新核對,沒讓一筆大專案款把幾百塊、幾千塊的日常交接變成可以隨便糊弄的小事。
一位老客戶聽說他人在海邊,試探著問自己的車是不是要往後排,邢瀟瀟把現有排期發過去,說明由誰接、哪天能看,客戶答收到,還說如果忙不過來可以晚一天,別又熬整夜。
江昊天將訊息看了兩遍,把海邊這筆工作安排里預留的輪休真正落實下去,連續熬過夜的人員按崗位交接,後續現場由接班團隊承擔,沒人因為老闆還醒著就不敢去睡。
湛麗紅見他把人放走,問少幾個人在場,會不會影響晚上接新客戶,江昊天說約可以改,已經累壞的人不能再靠一頓請客補精神。
她點頭,自己也把一場應酬取消,助理問要不要替她找身體不適的理由,她說照實講這幾天在處置現場,需要休息,沒必要連睡覺都編一個更體面的說法。
飯館裡多出來的那張桌子便留給剛下班的人,李彬蘭叫廚師晚些再上熱菜,不讓他們趕著換完衣服就衝過來吃涼飯。
許強的隊員洗掉身上的鹽水,換了乾淨短袖過來,坐下先喝了兩杯水,張欣辛給他們讓座,講自己在船上站得腿發酸,被老顧一句站錯位置說得沒脾氣。
大家笑了幾聲,江昊天給真正操船的人添茶,請他們以後該糾正就糾正,不必為了他付錢就把錯處說得含糊。
老顧接過杯子,只問下一頓飯還有沒有魚,江昊天說有,給他留整盤,幾個人聽得又笑起來。
吃晚飯時,湛麗紅終於沒有一通電話接著一通電話地走,她坐在幾個人中間,喝了一碗熱湯,李彬蘭把鹽罐拿遠,免得誰又一邊看手機一邊往裡倒。
張純悅拿來岸上活動的延期名單,有些客戶退了,有些願意改成小規模參觀保全流程,她明確只安排經允許公開的內容,不拿正在處理的證物當拍照道具。
這份小活動報價沒有壽宴時那麼華麗,卻是她自己談下來的,對方已經付了啟動款,江昊天看完,夸的是她把邊界和服務說清了。
她把合同收好,趁沒人注意,朝邢瀟瀟問了一句,江昊天今天是不是心情特別好,邢瀟瀟只說東西找回來了,當然好。
張純悅看她一眼,又看江昊天一眼,沒有追問,把原本想單獨留給他的甜點分給整桌。
晚飯散得不早,幾個終於能睡整覺的人打著哈欠起身,江昊天按之前約好的安排,讓車把不同住處的人分別送走,沒拿同一場慶功要求每個人都留到最後。
那位收到房租周轉款的年輕人上車前,又向結算人員確認後續工時怎麼報,邢瀟瀟把清楚的聯絡方式發給他,請他醒了再填,不急這一個晚上。
車門關上,江昊天看見對方幾乎立刻靠著椅背睡著,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停在已到帳的頁面。
李昌霖帶來後續合作資料,港區舊裝置回收專案準備按照要求篩選合作方,江昊天公司的現有資質與專業協作安排能夠進入適用專案的候選範圍,具體承接仍要逐項核驗。
「不是給你一張紙,整個港區就歸你收。」
「我也裝不下。」
兩人說笑了一句,隨後談的是清退裝置的分類、存放和現有經營戶的安排,先前看過的舊作業區,有機會形成獨立的小型處置基地。
江昊天沒有立即許諾買整座碼頭,請邢瀟瀟按現金、人員和後續責任測算,能接多少就談多少,今天到帳的錢還得給明天做事的人留著。
李昌霖點頭,把一份補充清單留下,說舊船專案終於查到更早一層的名稱,具體位置仍在核對,明早會有進一步訊息。
晚飯後,許輪機長請他到岸上的留樣區,遊艇退出使用的剩餘異常件與海平六號拆出的部件都已運來,各自分開擺放。
江昊天依次接觸,核清材料狀態,配合完成終檢記錄,現場人員把確認後的物件封好,另留專業檢測所需的樣品,他將兩處的交接分別簽完。
先前岸上供能站的那一份也在資料夾里,眼前還缺的,只是清單末尾那艘舊船。
江昊天將那份清單放在最上面,視野里的紅色提示依舊存在,這一輪還有最後一處實物沒有終檢。
錢到了,真品也保住了,這一夜卻還不能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