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三號停在最裡面的舊泊位,船名只剩下半邊顏色,露出水面的甲板傾著,一隻廢輪胎還掛在舷側,繩子泡得發黑。
江昊天到場時,專業處置人員已經把無關作業停下,鄰近的燃料駁船暫停使用,現場正在解除舊船與周邊設施間未清理完的連線。
李昌霖指著幾張清退記錄,說紙上早已退役,實際卻被私下留作臨時絞纜作業平台,舊船的裝置與新的附件混在一起,交接的人換了幾輪,責任也跟著往後推。
那組最後沒找到的閥件,就裝在其中一套底部液壓裝置上。
江昊天沒隔著水面給結論,先聽現場負責人說明,相關連線需要安全解除,異常裝置要按方案取出,再由他協助實物核驗。
視野里,最後六小時開始跳動。
江昊天把手裡的資料夾合上,先問現場是否還缺人手,得到目前配置足夠的答覆,便坐到安排好的等候位置,沒有催水下隊伍提前開始。
紅色任務催的是親自完成終檢,真正壓在現場的卻是天氣,風向正在變,拖帶與水下作業都只能在允許的視窗內進行,錯過就得等下一次條件,誰也不能用他的著急替代評估。
一位外包人員想先收走岸邊幾件還能賣錢的舊料,被現場負責人攔下,要求先核權屬與本輪處置範圍,對方嘟囔了兩句,仍將車退到指定區域。
他把急迫留在自己心裡,問現有方案需要哪些配合,邢瀟瀟與許強在旁邊,逐項核對已獲準的作業範圍。
首輪外部檢查發現,開放檢修平台仍能按方案接近,關鍵構件可以從外側完成必要辨認,江昊天的參與限於這片開放水域,不能藉此進入封閉艙室。
「確認完,隨搭檔一起退,」許強說。
江昊天應下,讓對方把中止條件再說一遍,邢瀟瀟將許強與現場負責人的聯絡位置都核清,又請兩人看過她的記錄,指到缺漏處就立即補上。
舊船原來的看守人被叫來,六十多歲,穿著一件磨薄的外套,說船退了以後,每個月有人給一點看管費,後來停了,他也不知道該把鑰匙交給誰。
他指著一間上部小屋,說裡面還有一副舊床鋪,自己偶爾在那裡歇,最近進水變多,才搬到岸上。
李昌霖問他為什麼沒及時報,他低頭搓了搓衣角,說報過一次,有人告訴他舊船本來就這樣,別耽誤大船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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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昊天請負責人員記錄這段實際經過,沒有把老人拉到鏡頭前替整件事定責,先確認小屋裡現在沒人,再把老人帶離作業邊緣。
看守人去拿自己的搪瓷杯,杯把少了半截,他擔心處置船體後找不到東西,張純悅把已允許搬出的私人物品裝好,貼上他的名字,交回他手裡。
老人摸了摸袋口,終於站到岸邊等候,不再一遍遍往船那邊湊。
看守人臨走前,又從袋子裡翻出一本舊值班本,紙上記的不是專業部件名稱,而是誰哪天來過、借走過什麼工具,有一頁夾著兩張送飯收據。
他覺得這些東西不上檯面,問要不要一起丟,江昊天請他先保留,由負責核查的人檢視,與這次送貨有關的那幾天,至少能找到真實到場的人。
其中一條寫著換小閥,下面又寫了上午的人下午沒回來,看守人說自己不懂,只聽工人說舊的還有用,讓他別往廢料堆里放。
江昊天把可供核查的時間指出,交給相關人員,不逼老人從一句隨口聽來的話認出整個供應鏈,李昌霖安排人去核早前的場地使用記錄。
另一邊,許強重新確認專業隊的人手,有位隊員昨晚參與過貨箱處置,今天原想接著來,被要求按真實休息狀況交接給另一人。
江昊天看見那人面露不甘,主動說明自己的任務可以等崗位接續,不拿大額專案催人突破已定要求,輪換的人把工作講清,接班者逐項複述,現場反而少了幾次重複找材料。
邢瀟瀟拿來飲水與簡餐,讓江昊天把早餐吃完,盤裡沒有他剛才想找的雞蛋,她告訴他那隻留在休息處,現在吃現做的,別把前一天的東西來回帶著。
他低頭笑了一下,吃了幾口,才發現從到場開始一直沒留意自己餓不餓,邢瀟瀟把水杯推過來,沒有追問為什麼他今天格外在意時間。
江昊天也沒編一個能讓她相信的神秘解釋,只把自己要做的現場步驟說清,誰陪同,哪一步要等外部確認,結束後去哪兒,她聽完,一項項記好。
她把寫好的表給他過目,江昊天補了自己的備用聯絡位置,收起筆,視野中的紅字仍在,他移開目光,聽許強交代下一項。
船邊傳來準備就緒的通知,他放下餐盒,先去確認是否真的輪到自己,再拿起檢查裝備。
現場確認的結構資料與實際仍有差異,專業隊擴大檢查,江昊天沒有催他們跳過,剩餘時間越來越少,他反而把自己的裝備放在地上,坐下等最終允許。
普通結算能力暫停會拖住往後的生意,可若讓同行替他承擔一個說不出口的理由,剩下的再多錢也不能填回去。
邢瀟瀟看他一直盯著作業區,以為他在擔心錯過天氣視窗,走來問了一句,今天條件不夠就換方案,是否答應。
「答應。」
他答得沒有遲疑,眼前那行紅字仍舊存在,沒有因為這句話松一秒,卻也沒有讓他改掉已經給她的回答。
等待區里,看守人給早先沒接通電話的家裡打了回去,開口先報自己在岸上,杯子和衣服都拿出來了,不用再找人問是不是還住在船里。
看守人結束通話電話,將袋口重新繫緊,張純悅問他接下來去哪裡,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公交站,說趁白天回去,家裡有人已經在等飯。
她查清當前可通行的路線,請岸上協調人員帶他繞開作業區,再把東西交到他手裡,老人走出幾步又停下,朝留下的人擺了擺那隻新找到的杯子。
江昊天聽見那句在岸上,抬眼看向邢瀟瀟,她正核對下一位需要到場的崗位,紙上沒有任何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倒計時,只有每個人真實的姓名與位置。
他把自己必須完成的那一步重新放進團隊安排,確認不會因此讓別人跳過自己的判斷,才簽收本次有限範圍的任務交接。
半小時後,重新核查完成,當前允許範圍內的水下檢查開始,專業隊先行,江昊天與搭檔按順序進入開放作業面,水面聯絡持續確認。
水比前一天更渾,燈照過去,金屬邊緣裹著一層舊附著物,江昊天找到此前照片中能夠對應的位置,先確認外觀,再在允許接觸處伸手。
同源翻修材料的判斷出現,最後一組終於對上了,風險仍需實物退出原有危險聯絡並完成最終核驗,他把可見舊修與裂損的位置指給搭檔。
這裡沒有人聽見他的心裡鬆了哪一口氣,水面只收到一次正常的實物位置確認。
許強安排專業人員接續處理,江昊天按要求準備退出,外圍一處未顯露的舊結構卻在受力變化中發出異響,原先被認為保持分離的壁板緩緩動了。
搭檔立即示意中止,兩人向已經確認的出口退,一陣渾水突然撲進燈光,後方傳來沉悶的金屬碰撞。
江昊天伸手想確認與搭檔的距離,手套碰到的卻是一面剛移到身後的冷硬壁板。
先前敞開的那條路,被封住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