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在渾水裡只能照出很近的一段，江昊天收住動作，沒有為了找搭檔亂撞，先按訓練確認自己的狀態，再向水面報告位置變化。
後側的壁板傾落，把原本兩面敞開的檢修區擠成了狹窄空間，常規退出方向被擋，他試過允許範圍內能夠確認的空隙，沒有強行把身體塞進去。
供氣狀態在變化，備用與保障手段也有有限範圍，他將真實情況報出，沒有留到最後一刻才讓外面的人知道。
搭檔在隔板另一側回應，確認自己已經退出受影響區域，正協助專業救援靠近，江昊天聽見聲音，手指慢慢從那塊硌人的邊緣鬆開。
邢瀟瀟站在水面聯絡點，聽見受困兩個字時，先把腳邊椅子踢開了一點，避免自己絆住，然後請負責指揮的人接續問清現有供氣與可見位置。
她沒有搶過裝置隔空喊他一定撐住。
許強正在組織專業救援，原定出口無法直接進入，必須重新判斷受困位置與可開闢的接近方向，舊圖上的裝置名稱和現場還有偏差，第一輪報來的位置對不上。
邢瀟瀟翻開江昊天的檢查表，找到他最後一次確認的實物位置，那一欄記錄的是外側舊修邊，後面待查的內側單元仍空著。
她記得他今天約好的順序，也知道他不會在這一項沒確認前，跳到被明確排除的封閉艙里去。
「他還在外側檢修平台，最後報的是靠取樣點這一面，不是圖上標的深艙。」
她把依據交給許強，不把自己的判斷當作最終座標，專業隊用現有聯絡與現場觀察覆核，確認江昊天的確被困在偏外側的變形區。
這個差別，讓救援不必先沿錯誤方向多繞一段。
水下，江昊天聽見外側傳來的敲擊與作業聲，回應時儘量簡短，自己的腿被一處變形邊緣限制，肩側擦過金屬，疼痛讓他知道動作更不能亂。
他接觸到近處的部件，系統仍只給出材料與受損狀態，沒有多出能讓人呼吸的空氣，也沒有一條指令替他移開那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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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能夠確認的脆弱位置按專業人員要求報出，隨後停止多餘動作，等下一次清晰的回應。
眼前的紅色提示沒有消失，最後一組實物已經核對，處置與終檢仍在繼續，那行文字此刻幫不了他穿過身後的金屬。
江昊天想到早上出門前，邢瀟瀟把剩下那半個酸橘子放回袋裡，說忙完再決定吃不吃，話很小，他當時只是笑。
現在他想親口告訴她，別留了，換個甜的。
聯絡里傳來許強的聲音，告知接近方案正在實施，要他繼續按指令保持配合，江昊天答收到，沒把那句關於橘子的話插進需要留給救援的時間。
第一次嘗試接近被新的渾水影響，救援人員沒有硬闖，按現場狀況調整，江昊天收到等待的指令，答了一聲，之後只在必要時回應。
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越是想看清周圍，越要控制那些無用動作，手掌原先按著的凸起硌得疼，他換到已經確認可扶的位置，慢慢把肩側的壓力卸開。
水面問他有沒有新的不適，他照實講，沒有為了讓人放心把疼痛刪掉，也沒把每一次擦碰都說成結構繼續垮落，讓外面的人能分辨真正需要處理的變化。
邢瀟瀟將最後核實的位置圈在圖上，筆尖劃破了紙，她立即換到旁邊空白處，不因為自己抖了一下就反覆在同一個地方加重。
許強問起更早的檢查照片，她找到江昊天入水前確認過的那組，按時間交出，並指出照片拍攝的位置，許強隨即讓水下隊員覆核當前變化。
她說清這一點，許強點頭，拿去給負責接近的隊員參考，隨後繼續安排救援，沒有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個戀人對另一人的熟悉上。
岸邊有人問是不是要把受困人的家屬叫來，邢瀟瀟請負責人員按實際需要聯絡，自己仍留在能提供資料的崗位，她的手壓著手機，很久沒有按下一條私人訊息。
此刻發一句我等你，江昊天也未必看得見，能讓他更快聽見有人接近的，是把那一處記錄找對，把該留的通道留出來。
另一名保障人員將等待區的椅子搬近，她沒有坐，直到許強告訴她當前需要的資料已經齊，才在椅邊短暫落下身體，膝蓋像是這時才想起累。
她低頭看見鞋面上的水，想起早上他問那半個橘子帶不帶，眼眶發熱，抬手抹了一下，隨即又看向作業區，等下一次需要自己回答的呼叫。
岸上的湛麗紅也到了，聽完情況，立即協調所需的裝置和人員，不往聯絡台擠，張欣辛陪著另一組人清開運輸通道，張純悅把圍觀的人帶到更遠處。
李彬蘭扶住端熱水過來的年輕服務員，避免對方把杯子碰到重要記錄，隨後將水放在邢瀟瀟手邊，沒人勸她先去休息。
邢瀟瀟沒喝水，手指壓著那張檢查表，聽見救援組再次確認位置，才抬頭回答他們需要的那一行，聲音沒有提高，卻比平常更短。
區域性結構由專業隊處理，外側通道逐漸開啟，江昊天看見另一束燈光進入時，沒有自己迎過去，等對方確認能夠移動，才按指令配合脫離。
搭檔再次碰到他的手臂，那種真實的接觸讓他知道人已經到了，狹窄的空間一點點離開身側，渾水還在，出口卻終於不再只有一面板。
水面人員將他接回，醫護立即檢查，邢瀟瀟想向前，被安排暫時讓開，她停住，只問能否聽見自己說話。
江昊天看向她，答了一聲能。
她的眼睛一下紅了，嘴唇動了幾下，最終沒有問為什麼不早點出來，只把那張被自己按皺的檢查表從手底下抽出，交給許強繼續處理。
等醫護允許靠近，她蹲在旁邊，手停在他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沒有去碰受傷的地方。
「這次，我找到你了。」
江昊天張了張嘴，先向她道謝，又看向許強和參與救援的人，將他們的名字一一確認，沒有把自己出來說成獨自扛過的一場勝利。
許強拿回他退出時遺落的一件外部檢查工具，放進留存袋，江昊天想伸手接，被邢瀟瀟按住未受傷那邊的手背，讓專業人員先收，東西又不會自己跑掉。
他停下來，向許強又道一遍謝，許強讓他把今天經過按真實情況留清，後續覆核可以慢慢補，眼前先聽醫護安排。
邢瀟瀟這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輕，目光仍留在他臉上，江昊天想說橘子的事，看到她紅著的眼睛，只先說了一句，他聽見她幫忙確認位置了。
醫護讓他繼續休息，江昊天點頭，把還想說的話暫時留住，聽從當下的安排。
專業隊隨後傳來訊息，最後那組異常裝置已退出原來的危險連線，剩餘工作轉到水面，待人員條件允許完成實物交接。
邢瀟瀟終於端起那杯早已冷下來的水，喝了一小口，發現手還在抖，便把杯子放回桌面，改握住自己的手腕。
江昊天看見，伸出未受傷的那隻手，她這次沒有躲開。
他閉上眼緩了片刻，再睜開時，邢瀟瀟還在旁邊，手機亮了，有人請她轉告，一位姓葉的先生想和江老闆談舊碼頭。
報價很低，低到不像在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