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萬里沒有出現在救援現場，電話是透過正式聯絡人轉來的，附著一份舊碼頭相關權益的報價，數字不到正常商談價格的一半。
江昊天在岸上接受完當下檢查，仍按醫護建議留待觀察，外套搭在肩上，左臂有一處新擦傷，邢瀟瀟把檔案拿給他看，沒有替他決定接不接電話。
「先看賣的究竟是什麼，」他說。
那份報價沒有覆蓋整片港區，而是把舊作業區內幾項現有經營權益、裝置和擬轉讓部分打包寫在一起，標題卻寫得極大，讓人一眼以為整座碼頭都能拿走。
葉萬里在電話里說，江昊天已經證明自己會做事，舊碼頭交給他，雙方都能少些無謂爭執。
「爭執是哪件事？」
「閥件的來路，你不必再親自追著問，已經交出去的東西讓負責的人處理，後面的供應合作別再牽著我查。」
話說得留有餘地，條件卻很清楚，江昊天低頭看了一眼報價，問他為什麼自己的供應合作，會與查驗幾件舊料的去向放在同一個價碼里。
葉萬里沒有正面回答，只說生意總得往前做，人救了，貨也回來了，繼續掰扯未必還能賺到更多錢。
邢瀟瀟坐在旁邊，沒插話，手裡的筆停在權屬附件那一欄，那裡缺了兩項實際可轉讓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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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價我不接，條件也不接。」
江昊天答完，請對方如果想正常談資產，就提供完整可核驗的資料，別把停止詢問裝進一份看起來便宜的買賣里。
葉萬里沉默幾秒，說他年紀輕，有時不懂何時該收手，江昊天沒有回一句更狠的，把能說的重複清楚，就結束了電話。
通話情況與報價按實際留存，並交給負責人員作為可核查材料，是否觸及具體責任，仍看事實，江昊天自己接著查的是那份報價中的資產關係。
李昌霖帶人核過附件，指出葉萬里能處分的遠沒有標題寫得那麼大，其中一部分僅是他控制企業的舊裝置與短期使用權益，還有些地塊需要另外走正式程式。
「他便宜賣出去，是想省清退和治理的錢？」邢瀟瀟問。
「不只。」
江昊天看到報價里附的一張範圍圖，舊泊位被描得很重，旁邊一條進出通道卻被特意留給另一家企業，受讓人如果不細看，接下的是散亂舊資產，對方留下的卻是連到新開發區的關鍵位置。
這是從報價結構能推到的商業意圖，是否還有違法的推動方式，要由已有事故材料與後續調查來證明，不能只看誰會賺錢就認定誰害人。
李昌霖認可需要繼續核查，安排相應人員說明公開的經營規劃，江昊天這才知道，葉萬里關聯企業早就盯上附近更完整的一片用地。
舊碼頭若能以失去用途的名義被低價清掉，對方後面的整合會容易得多。
邢瀟瀟把兩份檔案並排，問江昊天既然如此，之前想做的處置基地是否暫緩，他看著舊作業區那幾家修理鋪的位置，決定先把獨立可談的部分拎出來。
不要葉萬里那包帶條件的資產，也不必因此放棄與真實權利人按正常程式談一份經營租約。
「先算人手和現金，不急著證明我們接得起。」
她點頭，打給財務，問的是可動用的自有資金，已經承諾給合作團隊的款項一筆不算，後續作業保證金也單獨留下。
負責核驗的人員又補來一項情況，報價包含的幾處舊裝置，實際仍與不同經營戶的正常業務混放，若不先分清，接手的人可能連該騰走誰的東西都說不明白。
江昊天看著那張模糊的邊界圖，想起老看守人問門房工作時抱著杯子的樣子，便請李昌霖讓現有經營者分別核對自己實際使用的範圍。
其中一家修理鋪的老闆打來電話，開口就問是不是要收地趕人，嗓子很沖，江昊天沒有因為自己剛拒過葉萬里就要求對方先信任他。
「你的合同先留好，我們談的部分不能越過你的權利，有不清楚的，大家坐下核。」
對方問如果場地改造擋住自己的進車口怎麼辦，他把這一項交給負責測量的人，列為不能只在圖上看著夠寬的現場條件。
修理鋪老闆聽見終於有人具體問進車口，聲音低了些，又補充雨天的積水位置，邢瀟瀟一邊聽一邊記錄，請他將實際見過的情況發來。
電話結束通話，江昊天問有沒有必要趁便宜把整包權益先拿下再慢慢理，邢瀟瀟直接搖頭，說便宜的那部分，很可能恰好是別人不願承擔的後續工作。
她把明帳上的價與沒寫清的支出列開，只算確定能接的面積與裝置，江昊天看著表格空出來的一大片，沒有為了擺出大老闆的樣子把它補滿。
「先把第一片做成。」
李昌霖收到他們的範圍意見，答應協調真正權利人見面，正式協議要經完整核驗，今夜先把與安全處置有關的事做完，生意可以按正常步驟走。
江昊天把電話遞給邢瀟瀟，讓她接著核財務介面，自己往椅背靠了靠，剛才在水下繃緊的肩膀終於有空提醒他，眼下還不是坐整晚畫圖的時候。
她聽見他輕輕吸氣，立即停下問要不要叫醫護，他說明具體不適，讓現場人員判斷，沒再把一切都縮成沒事兩個字。
等電話，江昊天才發現手邊的水涼了，邢瀟瀟拿走換了一杯，放回來時沒有忍住，問他剛從水裡出來，就不能少看十分鐘生意。
「可以，你先把檔案收了。」
財務把可動用資金報來，邢瀟瀟沒有當場念完，先告訴對方已經收到，稍後按正常程式核，手機按滅後，桌上終於只剩檢查記錄和兩隻水杯。
江昊天看她還抱著資料夾，讓她放到旁邊，給自己的胳膊歇一會兒，她依言放下，靠著椅背撥出一口氣，半天沒顧上松的發圈也拆了。
他想替她重新紮，她笑著避開，說他先管好自己那隻手，等真正能出門休息的時候，再慢慢學這種不會影響別人吃飯的小事。
邢瀟瀟將剛才來問生意的人全部回復完，約定後續由公司按統一安排對接，最後一通結束，她把手機調到適合當前工作的狀態，放在隨時能接的位置。
江昊天問是不是還要自己簽什麼，她搖頭，指了指水杯，這會兒唯一等他的，是把那杯水喝完。
他將紙交出去，她真的合上，坐在旁邊陪他等下一次檢查，窗外有人拖著工具車經過，車輪在地磚縫裡輕輕顛了一下。
窗外的工具車停住，有人將鬆了的輪子重新緊好，再推著離開，江昊天聽著那一陣終於不再顛簸的聲音，靠在椅背上，先讓自己歇夠醫護要求的時間。
過了一會兒，江昊天說想把那片地方做成能讓團隊各有位置的基地，車、物件、大裝置不必擠在同一個棚里，邢瀟瀟問有沒有給休息室留地方。
「留，能好好吃飯的。」
「窗戶別朝著堆料區。」
他笑著答應，沒有馬上取筆畫未來，先把杯里的溫水喝完。
觀察期間，現場專業隊繼續完成舊船與駁船間剩餘危險聯絡的解除，異常裝置被取到受控作業台，江昊天只需在身體條件允許時做最後的實物核驗，不再下水。
負責人員發來照片，取出的閥體沾著水，編號一半被舊漆蓋住，他看了眼時間，距離系統期限只剩最後一小段。
醫護完成當下評估，允許他在陪同下進行短時間的岸上活動，邢瀟瀟拿起外套，和他一起去那張作業台。
這回，她知道他要到哪裡，也知道下一步會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