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把我的車錢填進去，誰拿走了包，找誰要！」
女人把車鑰匙放到桌上，一張修理廠結算單壓住那十份申請，鄭福珠剛要解釋，她已經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腳上還穿著沒換掉的工作鞋。
開門宴的第一道菜端出來，熱氣冒著，送菜的人停在了門邊。
江昊天請送菜的人先進去，又把結算單從包底下抽出，車尾碰撞修復，一萬八千元，車主顧芸，代管出租方正是鄭福珠的公司。
「這筆錢為什麼沒給？」
「財務說租車的人還欠一個包，把車的結算一起掛住了，」顧芸點著最下面的日期，「我等了十一天，修理廠不放車，我拿什麼接明天的活？」
鄭福珠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原先那句都是誤會。
她剛到二十九歲，做這行卻已經七年，江昊天替她查過拼接車，也替她救過趕著運營的商務車，她今天本想借這份交情，請他先看完再說。
顧芸不肯等。
「你現在開那麼大的店，一萬八還要拿別人的包來抵？」
邢瀟瀟搬來兩把椅子，讓隨後進門的客戶坐到裡面，門口已經停了三輛車，女人們手裡提著同款黑包，先看別人，再把自己的往身側收。
「誰也別先交給誰，東西各自拿好，」江昊天說，「顧姐，你的車單單獨放，今天有人查它，包也單獨查。」
顧芸繃著的肩膀鬆了一點。
鄭福珠給財務打電話，問完後把擴音關了，臉頰逐漸發紅，車款確實被一併暫停，只因為兩筆業務出在同一個客戶名下，沒人再往下問。
「這筆我安排付，修理廠那邊我說明。」
「我要到帳，不要你安排。」
江昊天沒有勸顧芸少說兩句，他把修理廠的號碼交給邢瀟瀟，自己騰出桌面，鋪了塊乾淨的深色布。
十位客戶陸續到齊，有人穿著剛拆牌的套裝，也有人拎著超市袋，袋裡裝的是防塵套，鄭福珠帶來的那隻包是顧芸昨晚退到店裡的，其餘九隻都在客戶手中。
「同款專櫃成交價二十二萬，二手正常成色十七到十九萬，」鄭福珠把租賃說明攤開，「這批約定的遺失賠價十八萬八，租金按天算。」
最後進來的女孩吸了口氣，把手機倒扣在膝蓋上。
十八萬八，她只為拍一組求職照租了兩天，店裡卻說她送回去的是假包，押金三千元不能退，還要繼續追償。
另一人立刻接話，說自己也收到了一樣的通知。
「十個人都調包，我開的是租賃店還是換包比賽？」鄭福珠把那疊紙按得更低，「我今天帶你們來，就是想弄明白。」
「你的人昨天可不是這個口氣，」顧芸說。
江昊天讓客戶按各自姓名放包，沒有照申請上的號碼排，十張紙印著相同的庫存編號，連側面照片那處輕微壓痕都沒有差別。
他先接過求職女孩的包，徵得同意，解開扣帶，用手指托住內側皮片。
視野里浮出材料與拼接提示，皮料是真皮，扣具鍍層和內襯卻與標稱款式不符，製作時間也很近，合理殘值甚至不夠那兩天租金。
江昊天取來放大燈，沒有把看見的字說出來，只把內袋邊緣翻給鄭福珠看。
「先看這道縫，照片上有返針，這隻沒有，扣子內面的位置也不同。」
女孩猛地站起。
「我沒換，我取的時候就這樣！」
「我沒說你換的。」
他把包放回她面前，留住她準備翻找付款記錄的手勢，叫她慢慢找，隨後請第二位客戶把自己的拿過來。
這只是正品。
江昊天沿著包底摸到一處舊修，取下燈罩上的遮光片，把補色邊界照出來，顧芸立刻探過頭，說那是她使用時就有的瑕疵，她嫌難看還找店員換過。
「你換的那隻呢？」
「店員說十分鐘拿來，我在車裡等，後來給我的就是鄭老闆拿來的這個。」
桌旁安靜了一陣。
剛才大家都在證明自己沒換過東西，現在才有人開始問，到底是誰送來的包。
檢查做到第六隻時，兩個人同時說出了同一名送貨員的姓，江昊天讓接待員分別記，不把前面的話念給後面的人聽。
第九隻也是真品，另外八隻各有仿製痕跡，兩隻真包的製造批號不同，庫存卡卻貼著同一個十七號，顧芸低頭看自己的那隻，手指從扣帶上慢慢移開。
她退回來的，恰好是假包。
「假東西是真的，誰換的還要查，」江昊天把兩隻真品放到另一塊布上，「不能看到假包，就認定拿著它的人是騙子。」
求職女孩坐了下來，眼淚掉在手機邊緣，她拿袖口擦了一下，沒有出聲，坐在旁邊的女人遞了張紙過去。
鄭福珠盯著那十張一樣的照片，撥通客源經理姚嘉誠的電話。
「為什麼十七號能同時租給十個人？」
聽筒里解釋，這是展示樣圖，各門店調貨方便，客戶不懂批號，填寫一個系列號就行，貴重資產都有專人交接，不會出問題。
「現在十隻包就在我面前。」
那邊停了片刻，又說是下面的人圖省事，他今天休假，晚上回來補資料。
接待員正在收租賃說明，坐在窗邊的女人忽然把自己的抽走，說她不查了，三千元押金也不要了。
鄭福珠急得伸手去攔，江昊天先問了一句，她借這個包，是要去見什麼人。
「加盟店的老闆，人家天天用這些，我總不能拎個布袋去談。」
她剛盤下一間美甲店，裝修款還欠著，借包的事沒告訴合伙人，更不想讓自己的名字跟著假貨傳出去，方才坐在這裡，她已經拒接了三個電話。
江昊天把登記頁折住，只露出她需要核對的那一行，旁邊客戶的資料也收進各自的袋裡。
「別人看不到你的帳，我們只核這次交付，你租個包見客戶，沒欠誰一句交代。」
女人看著他，慢慢鬆開了手裡的紙。
她願意留下，條件是別把自己的照片發出去，江昊天答應了，又請她說清取貨地點，她報出的不是門店，而是一家美容會所的停車場。
其餘幾人隨即點頭，有三隻包在那裡交付，送貨員沒開包裝，只讓她們對著那張照片簽收。
鄭福珠將門店值班表翻到當天，負責那批交接的員工卻在另一處上班，她當即給那位員工打電話，對方聲音發緊，說自己確實借出了印著門店名稱的空白交接紙。
「姚經理說是老客戶，租金月底統一算，我沒敢多問。」
鄭福珠結束通話後，沒有再拿休假二字替姚嘉誠解釋。
「你現在過來。」
電話斷了。
門口響起提示音，邢瀟瀟把顧芸的手機遞還給她，一萬八千元已到，修理廠答應留人交車，顧芸看了兩遍數額，才把結算單重新折好。
「包該查就查，我配合，車錢我先拿走。」
她沒有說感謝鄭福珠，只向江昊天點了點頭。
鄭福珠認了這份冷臉，起身給大家倒水，第一隻紙杯被她拿歪，水灑出來，她抽紙擦乾，繼續倒第二杯。
桌上的午飯已經涼了，張純悅從餐廳出來，夾著自己的小方案，見到十隻包，原先準備說的話全停住了。
「這款，我昨天見過。」
「哪裡？」江昊天問。
「陸曼帶的，我以前同學，她還說這隻全國就那麼幾個，明晚聚會讓大家都背上，拍個照。」
求職女孩把臉抬起來。
「給我擔保的人，也叫陸曼。」
張純悅開啟邀請訊息，原本只是同學吃飯的安排，下面多了一行剛發來的提醒，豪車接送，包損包賠，參與者無需自付押金。
落款的聯絡人，正是今天休假的姚嘉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