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嵐這一句話，把屋裡的人都喊停了。
王經理還按著採購單。
林遠看向門口。
女人三十多歲，頭髮隨手扎著。
一隻菜籃子掛在胳膊上。
裡面有青菜、雞蛋，還有一袋打折豆腐。
小劉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菜籃子。
「陳姐，你怎麼來了？」
小唐小聲說：「陳姐。」
「以前給我們公司訂員工餐的。」
陳嵐今天是來拿舊餐費。
七百六十塊，拖了一個多月。
她催過兩次，小唐都沒好意思回。
老馬也認出來了。
「哦，那個帶孩子的。」
「天天在菜市場砍價的？」
陳嵐把菜籃子放到門邊。
「我帶孩子，不耽誤我看單子。」
王經理看著她。
「你是遠舟的人？」
陳嵐搖頭。
「不是。」
老馬看著那隻菜籃子。
「陳姐，這不是員工餐單。」
「單子上寫的是錢。錢我看得懂。」
老錢就是這時進來的。
他穿著雨衣，雨水順著褲腳往地上滴。
手裡還夾著一沓單子。
「誰說我的單子亂？」
小劉一看到他，聲音低了。
「老錢。」
老錢把雨衣帽子往後一掀。
「林總，配送我不管。」
「貨你們收了。」
「多出來兩箱凍品，也在車上。」
「錢今天得結。」
他把一張欠款條也抽出來。
「還有上個月的尾款。」
「一萬二。」
「你爸在的時候，我從沒催得這麼難聽。」
「可我也要養倉庫。」
「今晚你不給個說法，明早我就停供。」
林遠問：「多出來多少？」
老錢把單據拍到桌上。
「兩箱，一箱一千八。」
「總共三千六。」
小劉翻帳。
「公司帳上沒這麼多。」
她聲音壓得很低。
「房租剛轉走。」
「騎手現結也取了現金。」
「現在能動的錢，不到兩千。」
老錢笑了一下。
「那就寫欠條。」
「遠舟欠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王經理的臉又沉下去。
「林總，我這邊剛給你們機會。」
「貨品數量又出問題。」
「這是你們內部事。」
「明晚之前給我處理乾淨。」
林遠沒接話。
他拿起三張紙。
採購單。
送貨單。
發票。
三張紙的章都在。
看上去沒毛病。
陳嵐伸手。
「給我看一眼。」
老錢斜了她一眼。
「你誰啊？」
「你家買菜也看發票？」
陳嵐說：「買菜不看發票。」
「看斤數。」
她把菜籃子裡的豆腐拿出來。
「這袋豆腐兩塊八。」
「攤主少找我五毛，我能記一上午。」
「你這裡一張單差幾千塊，倒沒人看？」
陳嵐沒理他。
她把三張紙鋪開。
先看採購單。
再看送貨單。
末了看發票。
她把菜籃子往桌腳一推。
「誰有筆？」
小唐遞了一支。
陳嵐在三張紙左上角各寫一個字。
訂。
送。
票。
「別混著看。」
「一混，就容易被人牽著走。」
她沒拿計算器。
只用手指在紙上點。
「這兩箱不是多出來的。」
老錢臉上的笑收了點。
「什麼意思？」
陳嵐指著採購單。
「採購單寫的是三箱。」
「送貨單寫的是五箱。」
「發票也是五箱。」
小劉急了。
「這不就是多了兩箱嗎？」
陳嵐看她。
「你看品名。」
小劉低頭。
採購單上寫：冷凍雞腿肉。
送貨單上寫：冷凍雞塊。
發票上寫：分割凍品。
老馬湊過去。
「這有區別？」
陳嵐說：「當然有。」
「雞腿肉比雞塊貴。」
「分割凍品最混。」
「好貨、碎貨、邊角料，都能往裡塞。」
老錢冷笑。
「你菜市場聽來的吧？」
陳嵐從菜籃子裡拿出一張小票。
「今天早上，菜市場凍品攤。」
「雞腿肉一斤十六。」
「雞塊一斤十一。」
「碎凍品一斤七塊八。」
她把小票拍在桌上。
「你這發票，按雞腿肉收錢。」
「送來的，像雞塊。」
「發票名，又寫成分割凍品。」
王經理把送貨單翻到背面，又重新翻回來。
王經理拿起送貨單。
「這一批給宏達的是凍品補貨。」
「如果貨品不一致，我們倉庫不能入帳。」
老錢聲音硬了。
「王經理，貨是遠舟訂的。」
「我按遠舟採購員發的單送。」
陳嵐又點了點發票右下角。
「單價也不對。」
小劉抬頭。
「哪裡不對？」
「採購單寫一箱一千二。」
「發票開一箱一千八。」
「多兩箱，單價還漲六百。」
「誰家買菜越買越貴？」
老錢敲了敲發票。
「公司採購和買菜能一樣嗎？」
陳嵐轉頭看他。
「錢從口袋出去，都一樣。」
家裡少六百，孩子那罐奶粉就得往後拖。
公司少六百，晚的是誰的工資？
這句話一出，小唐先低頭看單子。
老馬也不說話了。
林遠看著陳嵐。
眼前跳出幾行金字。
【姓名：陳嵐】
【當前狀態：全職媽媽】
【隱藏天賦：供應鏈統籌甲上，成本控制甲上，庫存判斷甲】
【壓制原因：長期被說只會買菜】
【老闆風險：若信錯採購帳，現金流三天內斷裂】
林遠把三張單據放到桌上。
「陳姐，你繼續說。」
「林遠，你什麼意思？」
林遠沒退半步。
老錢立刻拍桌。
「林遠，你什麼意思？」
「我跟你爸合作多少年。」
「你現在信一個買菜的，不信我？」
小劉壓低聲音。
「林總，錢記凍品是老供應商。」
「帳要查，明天的貨也得想辦法。」
陳嵐把菜籃子拎起來。
「不是三千六。」
老錢盯著她。
「那是多少？」
陳嵐指著發票編號。
「這不是第一次。」
「編號連著。」
「前面肯定還有。」
小劉翻電腦。
「前面單子在舊柜子里。」
「電子檔不全。」
林遠問：「舊柜子鑰匙呢？」
老馬說：「以前採購老吳拿著。」
「人走了。」
小唐忽然想起來。
「不對。」
「老吳走前，留過一本手寫帳。」
「說是給林叔看的。」
林遠看向她。
「在哪？」
小唐跑到儲物間。
裡面傳來翻箱子的聲音。
老錢的臉黑了。
「林遠，我沒空陪你們演。」
「今天不給錢，明天別想拿貨。」
王經理把採購單壓在桌上。
「那正好。」
「帳沒說清前，這批貨我也不敢簽。」
外面的雨還在下。
老馬把陳嵐的菜籃子往裡挪了挪，給帳本騰出位置。
小唐抱著一本舊帳本跑出來。
封皮開裂，邊角沾著油。
她把帳本遞給林遠。
陳嵐伸手按住。
「先別翻亂。」
「按月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