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嵐按住舊帳本。
小唐抱著資料夾,沒敢再往裡塞紙。
老錢的雨衣還在滴水。
水落在地磚上,一小攤。
小劉拿拖把過來,拖到一半,拖把頭掉了。
她彎腰去撿,嘴裡小聲罵了一句。
帳還沒算清,拖把先壞。
老錢看著那本帳。
「陳姐,你管得夠寬啊。」
陳嵐沒抬頭。
「我不管寬。」
「我只管錢從哪兒漏。」
陳嵐把帳本翻到第一頁。
紙有點潮。
邊角沾著油,幾頁黏在一起。
她沒硬撕,從菜籃子裡摸出一個塑膠袋,墊在手下。
「舊帳本不能急。」
「一急,紙爛了,字也沒了。」
這話聽著不像公司話。
像家裡翻壓箱底的醫保單。
林遠站在她旁邊,沒催。
他剛才差一點也把這事當成多送兩箱貨。
說白了,他也沒看懂。
老闆沒看懂,就別急著裝懂。
陳嵐先看日期。
「三月十二號。」
「冷凍雞腿肉,三箱。」
她把帳本推給小唐。
「拿送貨單。」
小唐翻資料夾。
夾子彈了一下,幾張紙散在地上。
她蹲下撿。
老馬幫她按住紙角。
「這破夾子早該換了。」
小唐沒接話。
她找出三月份的送貨單。
「這裡。」
陳嵐把兩張紙並排放著。
「帳本三箱,送貨單五箱。」
「差兩箱。」
小劉湊過來。
「那不是和今天一樣?」
陳嵐點頭。
「對。」
「再看四月。」
四月十四號,也是三箱變五箱。
五月九號,三箱變六箱。
六月二十號,四箱變六箱。
數字不嚇人。
嚇人的是每個月都有。
老錢把雨衣往椅背上一搭。
「你別亂扣帽子。」
「送貨多了,是你們採購員臨時加的。」
「你們公司以前那個小吳,每次都微信說。」
陳嵐伸手。
「聊天記錄。」
老錢笑了。
「幾個月前的了,誰還留?」
林遠看向小劉。
小劉翻手機。
公司採購群還在。
群名叫「遠舟貨品對接三群」。
頭像是個藍色貨車。
最近一條訊息停在半個月前。
老錢發的。
「明天到貨,別又拖錢。」
小劉往上翻。
翻了二十多屏。
手指都翻酸了。
群里全是催款、收貨、補章、發票照片。
沒有臨時加貨。
倒是有一條小吳的語音。
已經過期。
老錢馬上說:「你看,語音過期了。」
「這可不能賴我。」
小劉把手機放低。
「林總,語音聽不了。」
「光憑帳本停貨,明天客戶找誰?」
林遠沒出聲。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客戶王經理髮來訊息。
【明晚七點前,貨品清單給我。】
【你們內部誰簽字,我不管。】
【我只認能不能交。】
林遠看完,把手機扣在桌上。
表哥跟著笑。
陳嵐翻到五月。
「不用語音。」
她把送貨單轉過來。
「看章。」
老錢的手停了一下。
送貨單下面有兩個章。
一個是遠舟的收貨章。
一個是錢記凍品的紅章。
陳嵐拿筆圈住紅章旁邊的手寫字。
「這裡寫了補差。」
「誰寫的?」
小劉低頭認。
「像小吳的字。」
陳嵐問:「小吳走之前,工資結了嗎?」
小劉搖頭。
「欠了半個月。」
「他走那天還在群里罵過。」
老馬想起來了。
「罵得挺難聽。」
「說遠舟早晚完。」
老馬把煙盒往桌上一放。
「欠了工資,罵公司不稀奇。」
「這條不能算證據。」
陳嵐沒搭理。
她把帳本往前翻。
「小吳沒走之前,單子也這樣。」
「他走之後,還這樣。」
她點了三處日期。
「同一個寫法。」
「同一個品名。」
「同一個差價。」
「這不是員工臨時加貨。」
「這是有人把漏洞寫成習慣了。」
屋裡一陣亂。
不是大喊。
是椅子腿刮地,紙頁翻動,老錢咳了一聲。
小劉把計算器推過來。
陳嵐沒用。
她從菜籃子裡拿出一支短鉛筆。
鉛筆尾巴被削得不圓。
「我家以前一個月生活費四千二。」
「買肉、菜、米、孩子奶粉,分四個本子記。」
「誰漲一塊錢,我月底就知道。」
老錢敲了敲桌面。
「你還真拿家裡帳算公司?」
陳嵐說:「帳本不一樣。」
「漏錢的樣子都一樣。」
她在紙上列數。
「四個月,多出來九箱。」
「按一箱一千八算,光多出來的貨就是一萬六千二。」
「品名和單價的差價,另算。」
她寫完,把紙推給林遠。
「這才是我翻到的。」
「帳本前面還有八個月。」
小唐張了張嘴。
「那加起來……」
陳嵐拿鉛筆點了點桌面。
「不用急著加。」
「急著加,容易算高。」
「先按最低算。」
最低也夠難看。
林遠看著那張紙。
公司帳上不到兩千。
騎手明天還要現結。
房東在下午兩點發過訊息,說月底前不補齊押金,就把倉庫那把舊鎖換掉。
這邊帳本里,光多出來的貨就有一萬六千二。
現實不講體面。
它只講誰掏錢。
老錢站起來。
「林總,你要是這麼算,那咱們就沒法做了。」
「我給你爸供貨那麼多年。」
「他在的時候,可沒這麼寒人。」
這句話一出來,小劉低下頭。
老馬把煙盒掏出來,又塞回去。
林遠抬眼。
「別提我爸。」
老錢嘴角扯了一下。
「行,不提。」
「那我就說生意。」
「今天這一萬二尾款,三千六加貨款,一分不能少。」
「不給,我明早停供。」
「你還要查舊帳?」
「慢慢查。」
他拿起雨衣。
「市場上又不是只有你遠舟一家。」
這話不是嚇唬。
遠舟現在剛靠周建國把配送救回來。
貨一斷,明晚那批客戶訂單照樣砸。
陳嵐把帳本合上。
「我能再打三個電話。」
老錢回頭。
「打誰?」
「你認識幾個凍品商?」
老錢把雨衣拎起來。
「菜市場攤主?」
陳嵐沒笑。
「賣菜的人,不一定只認識賣菜的。」
「市場誰家缺錢,誰家壓貨,誰家換倉庫,我比你們清楚。」
她把菜籃子拎起來。
籃子下面壓著一疊小票。
小票用橡皮筋扎著。
日期從去年到今年。
林遠看見她手邊浮出淡淡一行字。
【陳嵐當前狀態:未被授權】
【老闆風險:若林遠不承擔停供後果,陳嵐無法完成公開議價。】
【契約任務:二十四小時內完成公開成本校驗。】
【失敗:明晚訂單違約機率升至百分之八十一。】
林遠把那張欠款條拿起來。
老錢盯著他。
「簽?」
林遠說:「不簽。」
老錢的臉冷了。
林遠把欠款條放回桌上。
「舊帳查清前,今天只結實際到貨的錢。」
「差價,算清再說。」
小劉把欠款條往回拉了一點。
「林總,老錢真停供,明晚就沒貨。」
林遠看著他。
「帳不清,誰都能推我一把。」
老錢抓起單據。
「好。」
「林總有骨氣。」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
手機響了。
老錢接起來,只說了兩句。
「嗯。」
「他不簽。」
電話那邊聲音不大。
林遠卻聽見一個熟悉的名字。
趙德海。
老錢掛了電話,回頭看林遠。
「明天的貨,價要改。」
「不是我一個人改。」
「市場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