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十二分,小劉在工作群里發了三張報價單。
錢記凍品,雞塊一箱兩千四。
豐源冷庫,兩千四。
北橋商貿,還是兩千四。
三張單子,連運費都一樣。
每車四百。
陳嵐把圖片放大,看了兩遍。
「把原檔案發我。」
小劉還沒到公司,坐在公交車上回訊息。
【都是剛收到的。】
【老錢六點五十八發,另外兩家差三分鐘。】
林遠從摺疊床上起來。
辦公室停過一次電,空調半夜沒再啟動。桌上那桶泡麵泡脹了,湯一口沒動。
周建國靠在排程牆旁睡了兩個小時。
外賣服蓋在肚子上,鞋邊還沾著昨天的泥。
陳嵐已經坐在舊帳本前。
她手邊放著三張列印出來的報價單。
印表機沒墨,後兩張字發灰。
「看這裡。」
她用短鉛筆圈住品名。
三家公司都寫著「冷凍琵琶褪」。
「腿」寫成了「褪」。
連錯字都沒改。
林遠拿起報價單。
「他們串過。」
「不止串過。」
陳嵐翻到報價日期。
「這三張單用的是一個模板。」
「老錢不光要停遠舟的貨。」
「他還想讓我們去哪兒問,都是這個價。」
周建國醒了,拿外賣服擦了一下臉。
「兩千四,比昨天貴六百。」
小唐拿計算器按了幾下。
「宏達明晚那批要十二箱。」
「多七千二。」
「公司帳上還剩一千八百六十七。」
小劉剛進門,公交卡還掛在脖子上。
「騎手今天還有三百沒結。」
「倉庫押金月底補五千。」
「這貨拿不起。」
林遠看著三張報價單。
三家公司。
三條路。
有人提前把路堵上了。
手機響了。
王經理打來的。
林遠接通。
「王經理。」
「林總,昨天那套配送還行。」
王經理那邊很吵,有叉車倒車的提示音。
「我們臨時加一批。」
「六家社群店,八箱凍品,下午四點前進倉。」
林遠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七點二十六。
不到九個小時。
「貨品還是昨天那種?」
「對。」
「單價按原合同。」
林遠沒馬上答。
原合同只留了不到一成利潤。
凍品每箱漲六百,接下這八箱,要先虧四千八。
貨還不一定拿得到。
王經理問:「有問題?」
「我十分鐘回你。」
林遠掛了電話。
小劉先開口。
「不能接。」
「接了就是賠。」
小唐也點頭。
「昨天那單剛救回來,別又把自己搭進去。」
林遠拿起手機。
「那就回絕。」
陳嵐把短鉛筆放下。
「不能這麼回。」
「不接還不能說?」
「能說。」
陳嵐把其中一張報價單推到他面前。
「你現在回絕,半個小時後,德海物流就會接。」
「宏達會怎麼想?」
林遠沒接話。
周建國看著排程牆。
「會覺得遠舟只能救一次急。」
「平時頂不住。」
陳嵐點了點報價單上的錯字。
「趙德海給的不是高價。」
「是一個讓你自己拒單的理由。」
小公司丟一單,不光少掙一次錢。
客戶還會記住,你在要緊時刻說過不行。
林遠把手機放回桌上。
「接了,錢從哪來?」
「先不談接不接。」
陳嵐拿出手機。
「先問貨。」
她打給豐源冷庫。
電話接得很快。
「張老闆,我陳嵐。」
對面笑了一聲。
「陳姐啊,買菜?」
「買八箱雞塊。」
「公司用。」
對面停了半拍。
「那得走報價。」
「兩千四一箱,現款。」
「昨天多少錢?」
「昨天是昨天。」
「今天市場漲了。」
陳嵐問:「幾點漲的?」
「早上。」
「哪個市場?」
對面沒回答。
「陳姐,我這兒忙。你要貨就打錢。」
電話斷了。
小唐小聲說:「他以前不是總叫你姐嗎?」
陳嵐把通話時間記在報價單背面。
「叫姐不耽誤多收錢。」
她又打北橋商貿。
老闆娘接的。
這次連客氣話都沒有。
「遠舟的單不接。」
「為什麼?」
「沒貨。」
「報價單上寫著庫存四十箱。」
電話那邊傳來紙張翻動聲。
「那是昨晚的。」
「今早賣完了。」
「四十箱,賣給誰了?」
「這我不能告訴你。」
電話又斷。
兩通電話,一個說有貨高價賣,一個說四十箱一早賣光。
話沒對上。
價倒對得很齊。
小劉靠著桌邊。
「他們擺明了不想給。」
「換別的市場呢?」
陳嵐看了眼牆上的舊地圖。
「外地調貨,冷鏈車費至少一千六。」
「下午四點進倉,來不及。」
林遠問:「你昨天說能打三個電話。」
「還差一個。」
陳嵐沒撥。
她先問小劉:「遠舟欠老錢多少?」
「上月尾款一萬二。」
「實際到貨該結多少?」
小劉翻出重算後的表。
「扣掉有問題的貨,六千九百。」
陳嵐說:「這筆錢先留著。」
小劉看向林遠。
「林總?」
那六千九百還沒湊齊。
真湊出來,交給老錢,遠舟也拿不到新貨。
不交,老錢就能在市場裡說遠舟賴帳。
生意里的壞話,常常只需要半句真的。
林遠拉開抽屜,把個人銀行卡放到桌上。
「這裡還有五千。」
小劉沒去拿。
「這是你借來的?」
「嗯。」
「再刷,連你媽藥費都不夠了。」
林遠把卡往前推。
「帳是我爸在的時候欠下的。」
「現在我是老闆。」
「該結的貨款,我結。」
「不該結的,一分不認。」
陳嵐看著那張卡。
「你把錢給我,不怕我談砸?」
「怕。」
林遠說得很快。
「怕也得讓懂的人談。」
「我昨天已經裝過一次懂了。」
周建國把外賣服疊起來,放到排程牆下。
「要我做什麼?」
陳嵐指著地圖。
「把三個冷庫到宏達的時間標出來。」
「再算一輛車,兩個騎手,最慢多久能接上。」
周建國拿起黑筆。
「給我十五分鐘。」
小劉問:「真要接加單?」
林遠拿起手機。
「接。」
「虧四千八呢。」
「這錢算我的。」
「陳嵐只負責把價談下來。」
他說完,把王經理拉進一個臨時群。
群名很直。
「宏達加單議價。」
老錢、豐源冷庫、北橋商貿,全被邀請進群。
老錢第一個退群。
十秒後,他又被王經理拉了回來。
王經理髮了一句:
【遠舟說市場統一漲價,我來聽聽怎麼個統一法。】
豐源張老闆沒說話。
北橋老闆娘發了個問號。
伯樂之眼閃了一下
【任務條件變化:議價過程公開。】
【主談人:陳嵐。】
【老闆責任:談崩後的貨款、違約和客戶質疑,由林遠承擔。】
林遠只看了一眼。
他把群主轉給陳嵐。
「你來。」
陳嵐沒點接收。
「我不是遠舟的人。」
林遠把一張空白入職表放到舊帳本旁。
「從現在算。」
「職位呢?」
「臨時採購負責人。」
陳嵐看著那張紙。
「工資多少?」
「先欠著。」
她抬頭看了林遠兩秒。
「你招人,挺實在。」
「公司窮,裝大方容易穿幫。」
陳嵐接了群主。
又把三張一模一樣的報價單發進群。
她沒問為什麼漲價。
只發了一句話:
【三位,誰先說說,這個錯字是誰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