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沒人回。
三張報價單掛在螢幕上，「冷凍琵琶褪」六個字並排擺著。錯字一模一樣，價格也一模一樣。
七點四十二分。
小劉買回來的六個肉包還在塑膠袋裡，底下那兩個已經壓扁。她昨晚替公司墊了列印紙錢，今天沒買豆漿。
林遠盯著群訊息。
「我把三家的舊報價發進去。」
「再問一句，昨天一千八，今天憑什麼兩千四。」
陳嵐伸手攔住他。
「別發。」
「公開議價，不公開價格怎麼談？」
「現在發，正好幫他們把兩千四坐實。」
林遠沒聽懂。
陳嵐拿短鉛筆點了點三張單子。
「三家剛串好口徑。你當著客戶的面逼，他們誰敢先降？」
「先降的那家，以後還在不在這個市場做生意？」
林遠把手機放下。
他原以為把事情攤到群里，對方就會怕。做生意沒這麼痛快。人被逼到台前，有時寧願少賣幾箱，也要把臉撐住。
老錢倒先說話了。
【林總，宏達的人也在。欠款的事，是不是先講講？】
後面跟著一條語音。
「沒錢就別裝採購。菜市場買兩斤肉，也不能賒吧？」
小唐罵了一句。
陳嵐沒理老錢。
她把三張報價單翻到背面，畫了四欄。
庫存，批次，倉租，提貨時間。
價格被她扔在最邊上。
「小劉，找他們上周發來的箱標照片。」
「周師傅，三家冷庫幾點能進車？」
「林遠，你別在群里吵。去問王經理，八箱貨是不是必須一次進倉。」
林遠剛拿起手機，又停了一下。
「你不先砍價？」
「價是人報的。人什麼時候缺錢，比報價單有用。」
這話聽著像買菜。
可陳嵐管了十幾年家裡的錢。
米麵哪月便宜，肉攤幾點收攤，冰櫃裡的貨壓幾天老闆會鬆口，她都記。
沒人給這份活發過工資，家裡人也就沒把它當本事。
小劉翻出照片。
豐源的兩批雞塊，生產日期差了四十七天。舊批次還有十六箱。
北橋的箱標更新，貨新，庫里卻壓了四十箱。
老錢發來的照片最乾淨，只拍正面，不拍日期。
「他故意擋了。」
陳嵐把照片放大。
紙箱右下角露出半個藍章。
「這是臨期貨轉庫章。」
小劉問：「半個章你也認得？」
「菜市場那家凍品店貼過。老闆拿來壓過我，說便宜五毛，回家兩天就得吃。」
她撥通豐源張老闆的電話，開了擴音。
「張老闆，你舊批次還有十六箱？」
對面咳了一聲。
「誰說的？」
「你上周自己發的。」
「早出了。」
「出庫單幾點開的？」
「陳姐，你買不買吧。」
「買。兩箱，現款，十點前自己提。」
「兩千四。」
「那先放著。」
陳嵐掛了。
張老闆連一句挽留都沒有。
林遠看她：「沒談下來。」
「急什麼，他還沒算今天的倉租。」
冷庫不是自家冰箱。貨多放一天，就多一天錢。舊批次壓著，新貨進不來，倉位比面子貴。
周建國已經在舊地圖上畫了三條線。
「豐源最近，麵包車二十八分鐘。」
「北橋要過實驗中學，八點十分以後堵。」
「錢記後門限高，老馬那輛車能進，冷鏈車進不去。」
小唐看著地圖：「一家拿八箱不行？」
周建國搖頭。
「他們就是吃准了我們要一口拿齊。」
「拆開拿。誰先鬆口，先去誰家。」
這時，王經理回電話了。
「六家店不是一塊缺貨。三家今天要，另三家明早十點前到也行。」
林遠報了聲知道了。
死結鬆了一點。
陳嵐卻在紙上劃掉「八箱」，改成「今天四箱，明早四箱」。
她把訊息發進群。
【遠舟調整收貨。】
【今天收四箱，明早收四箱。每家最少兩箱，現款，自提。】
【請報生產批次和可提貨時間。】
老錢發了個笑臉。
【湊不齊就直說，拆單裝什麼行家。】
陳嵐回他。
【能按時到客戶倉，就叫齊。】
【你要賣貨，報批次。要吵架，先忙你的。】
小唐低頭咬包子，肩膀抖了兩下。
豐源張老闆第一個私聊陳嵐。
【舊批次能出兩箱，一千七。】
陳嵐沒私下回，直接把箱標發到群里。
【兩箱，一千五百五，九點半提。】
張老闆發來一段語音，又撤回了。
過了半分鐘。
【一千六，不能再少。】
【成交。】
北橋老闆娘跟著冒頭。
【我這有兩箱，一千六百五。】
陳嵐問：
【你七點半說四十箱賣光了。現在這兩箱哪來的？】
群里有人發了個捂臉。
北橋老闆娘隔了許久才回。
【客戶退的，貨沒問題。】
【發箱標，發退貨入庫時間。】
照片很快來了。
根本不是退貨。箱子連二次入庫簽都沒有。
陳嵐也沒拆穿。
【一千六，兩箱，十點半提。】
【行。】
四箱貨，六千四百元。
比原合同還少四百。
林遠看著公司帳戶上的一千八百六十七，又看了看自己的銀行卡。
「錢我轉。」
小劉按住付款單。
「你卡里那五千，是阿姨複查的錢。」
「先用。」
「下周醫院怎麼辦？」
「我去借。」
陳嵐抬頭看他。
「你可以不接這單。」
「單是我接的。不能談成了，讓你們替我湊錢。」
林遠輸入密碼。
「老闆認錯不值錢，錢從誰兜里出去才算。」
付款完成後，帳上只剩四百六十七。
遠舟連中午盒飯都不敢統一訂了。
九點二十，老馬去了豐源。
周建國騎舊電動車趕往北橋。他沒走實驗中學那條近路，繞到菜市場後巷，從卸貨口穿過去。
十點四十八，四箱雞塊送進宏達倉。
箱標、重量、品名全對。
王經理在群里發了驗收照片。
【今天四箱已到，明早四箱按新順序接貨。】
【遠舟未延誤。】
老錢還在群里。
他沒退，也沒再說話。
陳嵐把臨時入職表拉到面前，在「採購負責人」後面簽了名字。
筆寫到一半沒水，她在舊帳本邊上劃了兩下，才把「嵐」字補全。
手機螢幕跳出提示。
【公開議價任務完成。】
【老闆風險解除。】
林遠沒覺得輕鬆。
群里的驗收圖已經被轉進本地客戶群。有人問遠舟能不能接長期單，也有人問那個「買菜的陳姐」是哪家挖來的。
一分鐘後，一張截圖又被轉走。
儲存截圖的人，頭像是一座黑色寫字樓。
備註只有四個字。
恆達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