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舟出名的時候，公司帳上還剩四百六十七塊。
下午一點十六分，本地客戶群里的訊息已經刷了三頁。
【宏達那八箱貨，真是遠舟接上的？】
【聽說採購是個家庭主婦。】
【家庭主婦怎麼了？人家一箱省八百。】
【別吹了，碰上兩家清舊貨而已。】
【林老闆，有空回個電話，我這邊缺晚班配送。】
小劉的手機一直響。充電線接觸不好，她拿膠帶纏了兩圈，螢幕還是一亮一滅。
桌上擺著三張催款單。
房租一萬二，拖了九天。
員工工資還差一萬七。
明早那四箱雞塊，貨款六千四。
群里誇得再熱鬧，也沒人替遠舟把帳結了。小公司這東西，名聲來得快，催款電話來得更準時。
林遠剛接完一個諮詢，又有電話進來。
「林總，我們有十二家便利店。」
「晚上能不能安排十個人？」
「做什麼？」
「卸貨、分揀、上架，都干。」
「費用呢？」
「一人一百二。做得好，長期合作。」
林遠看了眼周建國。
周建國搖頭。
「十個人湊得出來，沒人會分揀。硬接要出錯。」
林遠回絕了。
電話那邊立刻冷了。
「群里不是說你們什麼活都能救嗎？」
「群里說得比我公司大。」
對方直接掛了。
第二個客戶要帳期兩個月。
第三個客戶只肯先付百分之十，還要求遠舟承擔全部貨損。
熱鬧里確實有生意。
也有不少人聞到你缺錢，過來試試能不能占點便宜。
陳嵐把客戶需求記在舊帳本上。寫到「長期採購」時，她劃了兩道橫線。
「這幾家先別接。」
小唐問：「有單還不接？」
「今天省下來的錢，靠的是別人急著清貨。」
「下個月他不急呢？」
陳嵐把三家供應商的報價夾在一起。
「沒有固定價，沒有安全庫存，也沒有備用供貨。遠舟現在能救急，不能天天靠救急吃飯。」
林遠眼前跳出一行字。
【庫存判斷：甲升至甲上。】
周建國也把地圖卷了起來。
「路線能臨時改。」
「人和車不能每天臨時借。」
林遠聽明白了。
遠舟贏了兩次，靠的都是把人放回熟悉的位置。
可一家公司不能每次快掉進溝里，才想起誰會拉繩子。
「把諮詢分三類。」
他拿過小劉的記錄表。
「能做的，當天報價。」
「缺人缺車的，寫清楚再回。」
「想拿我們墊帳的，不接。」
小劉看了他一眼。
「房租怎麼辦？」
「我想辦法。」
老闆嘴裡的「想辦法」，多數時候就是還沒辦法。
下午兩點，城南恆達服務。
周啟明把客戶群截圖放大。
照片裡，陳嵐低頭簽入職表。旁邊是掉漆的桌子，周建國那張舊地圖只露出半邊。
業務經理站在桌邊。
「遠舟以前快散了。」
「老闆二十六歲，欠供應商、工資、房租。最近接連救了宏達兩次。」
周啟明問：「那個女的呢？」
「全職媽媽。剛進遠舟。」
「畫地圖的？」
「送外賣的，以前在物流公司幹過。」
業務經理說到這裡笑了一聲。
「林遠挺會撿人。」
周啟明把截圖放回桌上。
「人要真沒用，撿回去也還是沒用。」
業務經理收了笑。
恆達在本地做了十一年。兩百多名員工，七個長期倉，商超、社群店、寫字樓都在它的客戶表里。
遠舟那點業務，放在恆達一個月的單子裡，連零頭都算不上。
周啟明卻把驗收照片看了兩遍。
「宏達以前找過我們？」
「找過。嫌報價高。」
「現在呢？」
「王經理在群里替遠舟說話。」
周啟明用筆敲了敲桌角。
客戶嫌你貴時，不一定走。
客戶開始替另一家公司說話，才是真的要走。
「劉森手裡是不是有個青禾社群的錄單專案？」
業務經理點頭。
「八家生鮮店，配送資料錄進客戶後台。兩天活，九千八。」
「他嫌金額小，一直找人外包。」
「發給遠舟。」
業務經理遲疑了一下。
「青禾那個後台不太穩。上個月卡過兩次。」
「正常交接。」
周啟明說：「別碰系統，也別幫他們。」
「他們要是真有本事，這單吃得下。」
「吃不下，客戶群也該換個話題了。」
下午三點二十，林遠收到了合同。
九千八百元。
錄入八家店的商品、配送批次和到貨時間。次日下午五點前完成，逾期扣一半。
合同聯絡人：劉森。
林遠沒急著簽，先撥了合同上的電話。
「劉經理，能不能先開個測試帳號？」
「沒有測試帳號。」
「那發一份後台操作記錄。」
「影片不是發了嗎？」
劉森那邊有人喊他開會。他捂住聽筒回了兩句，聲音還是漏了過來。
「林總，這活不難。我們外包過四次，大學生都能做。」
「系統出錯怎麼算？」
「系統好好的，怎麼會出錯？」
「我問的是萬一。」
劉森停了一下。
「你要覺得有風險，可以不接。下午還有兩家公司問。」
電話結束通話後，房東的訊息正好進來。
【林遠，明天中午前不到帳，我真換鎖。】
後面還發了一張鎖芯照片。
六十八塊一個，房東連型號都挑好了。
小劉把工資表往資料夾底下塞。她動作不快，林遠還是看見了。表上有三個名字，日期已經改過兩回。
陳嵐把合同翻到責任條款。
「這裡只寫操作錯誤，沒寫系統故障。」
「讓他補。」
「他不會補。補了就不好甩。」
林遠重新開啟合同。
不接，遠舟明天可能連門都進不來。
接了，九千八要從一個陌生後台里拿。
窮的時候，選擇看著很多。真擺到桌上，能選的常常只有那個最危險的。
小劉把合同列印出來，印表機吞了半張紙。她拽了兩次，紙角撕下一塊。
「這錢正好夠交大半房租。」
周建國看了一遍工作內容。
「配送資料我能整理。」
陳嵐說：「商品和批次我來核。」
「後台誰會？」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林遠點開劉森發來的操作影片。
四分鐘。
登入，匯入表格，點同步。
看著不難。
最容易坑人的活，往往影片都拍得很簡單。
林遠還是簽了。
「資料你們整理，後台我錄。」
「出問題算我的。」
陳嵐把筆按住。
「先問清楚，系統壞了算誰的。」
林遠把這一條補進交接單，發給劉森。
劉森很快回復。
【系統正常。因操作造成的資料錯誤，由遠舟負責。】
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七分，林遠登入青禾後台。
第一張表匯入成功。
第二張錶轉了半分鐘。
螢幕彈出一行紅字。
【資料同步失敗。】
三秒後，電話響了。
來電人：劉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