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半，責任說明會準時開始。
遠舟那台舊電腦的攝像頭偏綠。小劉擦了兩遍鏡頭，畫面里的人還是像隔著一層塑膠。
會議里一共九個人。
青禾運營經理、兩名店長、劉森、孫主管，還有雲拓的技術人員。
許默坐在電腦前。
林遠把椅子讓給他，自己站在旁邊。
「你按剛才查到的說。」
許默點頭。
會前，林遠其實問過一次。
「能講嗎？」
許默當時正在給六行分析加時間標記。
「可以。」
他說的「可以」，是這些內容可以拿出去。
林遠聽成了，他可以當著客戶講。
遠舟沒有會議耳機。小劉從抽屜里找出一副舊耳塞，左邊沒聲音，右邊還帶著一層膠。
許默戴了兩秒，又摘下來。
「用電腦外放。」
「會有回聲。」
「沒事，講慢一點。」
林遠還給他倒了半杯水，放在滑鼠旁邊。
這些準備看著挺照顧人。
位置放錯了，照顧得越細，錯得越像那麼回事。
會議剛接通，青禾運營經理先開口。
「林總，十一點前配送資料必須恢復。」
「現在請遠舟說明，是誰造成的故障。」
林遠看向許默。
「你說。」
許默盯著螢幕上的九個頭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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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誌……少了三條。」
劉森笑了一聲。
「什麼日誌？」
「雲拓給的。」
「少哪三條？」
「八點五十七分前後。」
孫主管接過話。
「我們給的是應用日誌。系統正常執行時，編號有跳號很常見。」
「不常見。」
「為什麼？」
許默張了張嘴。
他腦子裡有答案。
日誌編號按請求生成。正常跳號，前後會留下執行緒記錄。那三條不光編號沒了，連關聯請求也被截掉了。
可九個人都看著他。
青禾經理還在催時間。
許默說出來的只剩一句。
「這裡不對。」
劉森靠近攝像頭。
「哪裡不對，你倒是講啊。」
小唐站在後面，小聲說：「把編號調出來。」
許默點開檔案。
滑鼠滑過四一七和四二一。
「中間少了。」
孫主管問：「少了就能證明系統壞？」
「不能。」
「那你能證明什麼？」
許默停住了。
林遠替他接了一句。
「證明日誌不完整。」
劉森立刻問：「誰說不完整？」
「他。」
「他是誰？」
「遠舟請的臨時技術。」
孫主管在會議里開了麥。
「補充一下，這位許先生今天早上參加過雲拓面試。」
「由於溝通和技術能力不符合崗位要求，沒有錄用。」
青禾的南門店長問：「沒錄用的人，現在替遠舟查故障？」
小劉把手裡的筆放下。
會議里沒人罵髒話。
有些話比罵人還省事。只要把「面試沒過」擺出來，後面的判斷都像不用聽了。
林遠說：「面試能不能過，和這份日誌有沒有問題是兩回事。」
劉森問：「那讓他繼續講。」
所有人的聲音都停了。
許默面前只剩九個頭像。
他想把分析發到聊天框。
文件里已經寫了六行：
錯誤發生在八點五十七分。
第一張表成功。
第二張表請求已發出。
應用日誌從九點開始。
缺少閘道器記錄。
缺少服務重啟記錄。
文字很清楚。
他卻沒有發。
林遠讓他講。
「我……需要原始日誌。」
青禾經理問：「現在這份不能查？」
「不能完整判斷。」
「那剛才為什麼說系統早就壞了？」
「從錯誤碼……」
「錯誤碼劉經理已經解釋過，是你們表格操作引發。」
「不是。」
「證據呢？」
許默的手搭在鍵盤上，半天沒按下去。
他不是沒有證據。
他是不知道該先回答錯誤碼，還是先解釋時間差。還沒選好，劉森又扔來一個問題。
「你做過這種生鮮門店系統嗎？」
「沒有。」
「青禾的後台你以前見過嗎？」
「沒有。」
「那你憑什麼比維護方懂？」
許默看著四一七和四二一。
「編號。」
劉森笑出了聲。
「林總，這就是你找來的技術？」
會議倒計時走了七分鐘。
青禾店長群里又有人催。
【北站店的車已經壓在倉口。】
【再不恢復，上午貨損算誰的？】
青禾經理敲了敲桌子。
「遠舟拿不出完整證據。」
「現階段先按操作異常處理。」
「十一點半前必須恢復資料，逾期扣款四千九百。」
「後續門店損失另算。」
北站店長在群里發來一張照片。
配送車堵在倉庫門口，後面還壓著兩輛送菜車。
司機按小時收等待費，一輛八十。
系統沒恢復，倉庫不敢簽字。誰的車都走不了。
林遠往前走了一步。
「這個責任我接。」
「許默只負責檢查，是我讓他來說明。」
劉森說：「林總，你現在護著他也沒用。」
「客戶要的是處理辦法，不是你們誰替誰說話。」
這話沒錯。
林遠最難受的地方，也在這裡。
他看見許默會查，就覺得許默也該能把查到的東西當眾講明白。
和那些面試官相比，他說話好聽一點。
做的事卻差不多。
都在逼許默用最不擅長的方式，證明自己擅長的事。
林遠眼前出現幾行字。
【崗位使用錯誤：公開說明。】
【許默當前狀態：判斷受阻，信任下降。】
【青禾違約風險：升至百分之八十三。】
【老闆懲罰：伯樂之眼鎖定十二小時。】
畫面閃了一下。
林遠再看許默，已經沒有任何提示。
十二小時內，他看不到新的人才資訊了。
青禾經理說：「還有沒有補充？」
林遠關掉許默的話筒。
「沒有。」
許默抬頭看他。
劉森在螢幕里笑道：「這就不說了？」
林遠把許默寫好的六行分析發進會議群。
「該說的在這裡。」
「剛才說不清，是我用錯了人。」
「十一點半前，我給處理方案。」
青禾經理問：「還是讓他查？」
「對。」
「他連說明都做不好。」
林遠拿起桌上的扣款條款。
「說明做不好，扣我的錢。」
「查得對不對，看日誌。」
會議斷開。
許默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
「我還是回去吧。」
「兩百塊我退你。」
林遠按住他的手機。
「錢不用退。」
「該退的是我剛才那句『你來講』。」
許默沒說話。
小劉看了一眼時間。
十點四十九。
還剩四十一分鐘。
林遠把自己的舊筆記本放到許默面前。
「別講了。」
時間真的不多了。
「你只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