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電話不是這麼接的。」
老人把小唐寫亂的回訪話術壓在桌上。
小唐一手拿手機，一手捂著另一部座機。
「大爺，您先坐。」
「我不是來辦事的。」
「那您找誰？」
「找工作。」
小唐以為自己聽錯了，低頭看了一眼他的簡歷。
姓名：秦文山。
年齡：六十二。
退休前職業：中學語文教師。
她沒忍住笑了一下。
「您應聘客服？」
「招聘紙上寫著，能培訓、會溝通、管過人。」
秦文山指了指門外。
遠舟那張招聘紙貼了快一個月，邊角已經被風吹卷。上面確實寫著這三條，沒寫年齡。
小唐說：「我們這兒電話多，客戶還愛罵人。」
「學生也罵老師？」
「那倒不敢。」
「所以我來學學。」
他說得很認真，小唐反倒不知道怎麼接了。
客戶群又跳出十幾條訊息。
【南門店重複錄了兩次商品。】
【系統恢復了，誰把紙面單核回去？】
【我打三個電話沒人接。】
【遠舟是不是接了系統就不管配送？】
三個新詢價也在催報價。
省城來的客戶問系統巡檢。
本地便利店問夜班配送。
還有一個老闆連發六條語音，只問一句：為什麼別人回了，他沒回？
公司剛出名，客服先被打趴下了。
名聲這東西，拿到手時像獎牌。電話一多，就變成一排鬧鐘。
小唐接起座機。
「您好，這裡是遠舟服務。」
「不是不處理，我們剛才系統出了問題。」
「您先聽我解釋……」
電話里的聲音立刻高了。
隔著半張桌子都能聽見。
「我聽你解釋什麼？我貨還在門口！」
「不是我們的原因，是外包系統……」
「我找的是遠舟，不找外包！」
小唐急著翻記錄，手肘碰倒了水杯。
水順著桌邊流下來，泡濕兩張回訪單。
秦文山把簡歷移開，又抽了幾張紙壓住水。
「別解釋。」
小唐捂著話筒。
「不解釋說什麼？」
「先問他哪家店、哪批貨、卡在哪裡。」
「我知道。」
「你知道，嘴上沒問。」
小唐被噎了一下。
電話里又在催。
秦文山把回訪紙翻到空白面，寫了三行。
門店。
貨物。
當前位置。
「照著問。」
小唐不太服氣，還是開了麥。
「老闆，您是哪家店？」
「西橋便利店。」
「什麼貨？」
「十二箱飲料。」
「現在到哪了？」
「司機在後門，說倉庫沒人簽。」
秦文山用筆點了點下一行。
「問簽收人。」
小唐問完，對方報了一個姓趙的倉管。
周建國聽見名字，從排程牆後面轉過來。
「西橋趙師傅今天休息，替班的是老曹。」
他直接撥給司機。
兩分鐘後，司機找到老曹，開始卸貨。
電話那邊的聲音低了。
「行，那你們早這麼問不就完了？」
小唐結束通話電話，看著紙上的三行字。
「碰巧。」
秦文山把筆帽扣上。
「客戶打電話，不是來聽你證明自己沒錯。」
「他要的是貨往前走一步。」
這句話不新鮮。
真急起來，年輕客服偏偏最容易忘。
林遠從裡面出來時，正好看見小唐把濕掉的兩張回訪單貼在窗邊。
「這位是？」
「應聘的。」
小唐聲音有點彆扭。
「退休老師。」
林遠看向秦文山。
眼前什麼都沒有。
伯樂之眼還在鎖定期。
以前看到一個新人，他至少知道對方可能會什麼。現在只能看簡歷、聽人說話，再看剛才那通電話。
沒有提示，林遠反倒遲疑了。
「秦老師，您為什麼還出來找工作？」
「退休工資不夠？」
「夠。」
「那是閒不住？」
「也不是。」
秦文山把簡歷重新鋪平。
「我女兒說我在家管得太多。」
「兒子讓我去老年大學練書法，別老問他孩子作業。」
「我去過兩次。」
「一屋子人都比我寫得好，沒意思。」
剛退休那個月，家裡什麼都找他。
孫子的作業，物業的通知，燃氣費怎麼交，女兒一天能打三個電話。
三個月後，大家都會了。
他再提醒一句，女兒說他管得寬；多問一次，兒子就讓他出去走走。
人沒變，家裡給他留的位置先沒了。
他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女兒。
秦文山接起來。
「爸，你又跑哪兒去了？」
「找工作。」
「您別折騰了行不行？退休就好好休息。」
「我沒耽誤你。」
「人家公司要年輕人。您去那兒，人家還得照顧您。」
秦文山看了眼遠舟掉漆的前台。
「這裡的人不像有空照顧我。」
女兒那邊說了幾句，他把電話掛了。
小唐低頭整理回訪單，沒再笑。
退休以後，工資還在發，別人卻很容易把你做事的資格一起停掉。
林遠問：「您以前管過多少學生？」
「教過三十七年。」
「最多一班六十八個。」
「客服會管嗎？」
「不會。」
「客戶投訴呢？」
「剛聽過一通。」
「您倒實在。」
「不會就是不會。」
秦文山指向桌上的電話。
「不過她們現在不是不會接。」
「是沒人定順序。」
小唐不樂意了。
「我們有話術。」
她把列印出來的客服話術遞過去。
足足五頁。
開頭問候、公司介紹、免責宣告、問題登記、處理承諾，全寫了。
秦文山翻了兩頁。
「字太多。」
「這是標準流程。」
「你剛才一句沒用上。」
小唐說不出話。
另一部電話又響。
緊跟著，客戶群里有人艾特全體。
【十五分鐘沒人處理，我把聊天記錄發本地商家群。】
林遠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兩點二十。
三個客服，兩部座機，七個未回電話，群里還有二十三條新訊息。
新訂單沒吃進來，舊客戶先要翻臉。
他缺的不是多一雙接電話的手。
他缺一個能讓三個人不搶同一通電話，也不漏掉另一家店的人。
林遠把五頁話術放到秦文山面前。
「老頭，你會管人嗎？」
秦文山抬頭。
「你叫誰老頭？」
「叫錯了，秦老師。」
林遠拉開辦公室門。
「給你十分鐘。」
「先把這三個人的電話排明白。」
秦文山沒進辦公室。
他看了一圈。
「有黑板嗎？」
「沒有。」
「白板？」
周建國指向排程牆。
「那面不能擦，畫的是配送線。」
秦文山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個舊粉筆盒。
裡面還剩半截白粉筆。
他走到掉漆的灰牆前。
「牆能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