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找我？」
王強站在門口，頭盔沒摘。
雨衣還在往地上滴水。
秦文山抬起那部舊手機。
「錄音里罵客戶的人，是你？」
「是我。」
王強答得很快。
「他先罵客服。」
「他罵人，你也不能罵回去。」
「憑什麼？」
王強把頭盔往桌上一放。
「貨是門店自己報錯的。客服讓我去補送，來回十二公里。」
「我到了，他指著我鼻子罵。」
「公司不幫我說話，還要我道歉？」
小唐想插話，被林遠攔住。
秦文山問：「你這趟拿多少錢？」
「八塊。」
「補送呢？」
「沒錢。」
「誰讓你去的？」
王強朝客服桌抬了抬下巴。
「群里喊的。誰離得近誰倒霉。」
秦文山翻開記錄本。
「客戶罵了什麼？」
「您聽錄音。」
「前半段沒錄進去。」
「那還問什麼？」
王強拿起頭盔。
「就留我罵人的那句，扣錢方便。」
他說完要走。
林遠堵住門口。
「先別走。秦老師負責培訓，你聽他把話說完。」
王強上下看了秦文山一遍。
「秦老師？」
「他是我招的培訓負責人。」
這句話，林遠說得很順。
工作協議沒簽。
崗位通知沒發。
連秦文山坐哪張桌都沒定。
王強朝屋裡看了一圈。
「他管客服，跟我有什麼關係？」
「騎手也歸他管。」
林遠拍了板。
他覺得這事不難。
秦文山能把三個客服分明白，也能把一個騎手說明白。
都是人。
能差到哪去。
林遠朝周建國喊：「把附近的騎手叫來，抽十分鐘開個會。」
周建國沒動。
「現在？」
「現在。」
「午高峰快到了。」
「十分鐘耽誤不了。」
十七分鐘後，來了六個人。
兩個人坐在紙箱上。
三個人靠著牆。
還有一個沒進門，站在走廊給電動車充電。
手機接單聲一會兒響一次。
秦文山搬了把椅子，沒坐。
「都把手機靜音。」
沒人動。
王強說：「靜音了，漏單誰賠？」
秦文山看向林遠。
林遠說：「開會期間漏的單，公司補。」
「怎麼補？」
「按一單八塊。」
王強舉起手機。
「我剛才少跑兩單。十六塊。」
林遠卡了一下。
他根本沒叫財務記這筆錢。
辦公室也沒有開會誤工的規矩。
「會後找我。」
王強笑了一聲。
「每次都找老闆，老闆忙起來還認嗎？」
屋裡有人跟著笑。
秦文山拿粉筆在牆上寫了四個字。
不得辱罵客戶。
「今天只講這一條。」
王強指著牆。
「客戶辱罵騎手呢？」
「也不行。」
「怎麼處理？」
「你先報給客服。」
「客服讓我忍。」
小唐急了。
「我沒讓你忍。我讓你別在電話里對罵。」
「那我該說什麼？」
「你可以掛電話。」
「掛了算拒單，店長投訴還是扣我。」
小唐張了張嘴。
她手裡只有安撫客戶的話術。
沒有一條寫著怎麼護住騎手。
秦文山把粉筆放下。
「誰扣你？」
「公司。」
「按什麼規矩扣？」
王強轉頭問周建國。
「周叔，咱們有規矩嗎？」
周建國從抽屜里翻出兩張紙。
一張是遲到扣款。
一張是貨損賠償。
上面都有手寫改動。
客戶罵人怎麼申訴，沒有。
補送怎麼算錢，沒有。
開會占用跑單時間，也沒有。
秦文山站在牆前，手裡那半截粉筆忽然沒地方寫。
學校里，老師喊上課，學生知道要坐下。
這裡沒人發課表。
沒人點名。
更沒人告訴騎手，坐在這兒少掙的錢由誰補。
按單掙錢的人，坐十分鐘都在掉錢。
秦文山看向林遠。
「你讓我訓什麼？」
林遠說：「先把罵人的事停住。」
「只叫他不罵，還是教他被罵時找誰？」
「都教。」
「規矩在哪？」
林遠說不出來。
門外傳來一聲接單提示。
靠牆的騎手立刻站直。
「西橋，兩箱冷飲，誰去？」
三個人同時往外走。
秦文山喊：「會還沒散。」
其中一人回頭。
「秦老師，一單十一塊。」
門一開，屋裡只剩王強和另兩個騎手。
王強扣上頭盔。
「我尊重老師。」
「可我不是學生。」
秦文山的臉僵了。
他管了三十多年課堂，第一次連十分鐘都留不住人。
王強走到門口，又停下。
「老闆，你想扣我錢就直說。」
「別找個老師來嚇我。」
桌上的座機響了。
小唐接起電話，剛報公司名，對面就問：「罵人的騎手處理了嗎？」
王強沒走。
屋裡每個人都能聽見。
小唐說：「我們正在了解。」
「錄音我發給門店群了。」
「下午三點前不給書面說明，下個月配送換恆達。」
小唐捂住話筒，看向林遠。
「北街五家門店，一個月兩千六。」
林遠接過電話。
「胡經理，我來處理。」
對面沒給他多說的機會。
「你們內部怎麼吵，我不管。」
「騎手當著店員罵人，我不能當沒聽見。」
電話掛了。
王強扯了下頭盔帶。
「看見沒？」
「他要換公司，你們都急。」
「他罵我，誰急過？」
沒人接得上。
林遠原本想說一碼歸一碼。
話到了嘴邊，他沒說。
兩邊的帳都是真的。
客戶不能挨罵。
騎手也不能白挨罵。
公司連申訴口子都沒開，卻先叫秦文山來講紀律。
這不是講規矩。
這是叫一個剛來的人替舊爛帳挨罵。
王強那句「找個老師來嚇我」，還扎在林遠耳朵里。
秦文山沒嚇人。
是他把人推到了一個空位置上。
沒桌牌。
沒名單。
沒時間。
沒規矩。
也沒給騎手一個能申訴的地方。
他嘴上叫秦老師。
手裡連一塊講台都沒給。
手機螢幕跳出黑字。
【崗位使用錯誤：無授權訓話】
【秦文山當前狀態：一線認可下降】
【伯樂任務剩餘時間：二十四小時】
【老闆懲罰升級：客戶流失損失由三千元升至五千元】
林遠盯著「五千元」三個字。
這次系統沒罰秦文山。
也沒罰王強。
罰的是他。
人招進來不會用，和沒招一樣。
硬把人推上去，還會先砸了他的名聲。
門外，王強的電動車已經發動。
秦文山彎腰撿起粉筆。
「算了。」
「他們不認我，我不訓了。」
林遠把那兩張扣款單收起來。
「這場算我的。」
秦文山沒接話。
林遠走到辦公室最裡面。
那裡有間小會議室。
門被壞椅子堵著，裡面堆滿舊紙箱和退回的工作服。
他抬腳把椅子挪開。
「周叔，下午把這間屋清出來。」
周建國問：「放什麼？」
林遠推開門。
「放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