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二十，林遠發了六個紅包。
六名騎手把接單截圖交上來，一共少跑九單。
七十二塊。
錢不多。
小公司最愛在這種錢上裝糊塗。
林遠沒裝。
他在騎手群里發了一段話。
【上午培訓失控，是我沒定時間，沒給授權，也沒算誤工。】
【九單損失由我補。王強罵客戶另行復盤，不拿培訓失敗一起罰。】
王強收了十六塊，回了兩個字。
【收到。】
沒說謝謝。
肯收錢，已經比不回強。
會議室里，舊紙箱搬到了走廊。三把壞椅子疊在牆邊，最上面那把少了半塊靠背。
周建國找來九把塑膠凳。
小劉拿抹布擦白板，越擦越灰。
秦文山站在門口。
「這就是講台？」
林遠把一張列印紙貼到門上。
【臨時培訓負責人：秦文山】
紙是歪的。
印表機剛才又卡了一次，右下角還缺墨。
林遠說：「先用著。」
他又貼了第二張。
【培訓每次三十分鐘，按一單八元補工時。】
【培訓期間暫停派單，不計遲到，不計拒單。】
【客戶辱罵騎手，騎手可暫停交付，由客服接管溝通。】
秦文山看完，問：「誰批准的？」
「我。」
「賠錢呢？」
「我。」
「客戶跑了呢？」
「還是我。」
林遠把那兩張舊扣款單釘在白板旁邊。
「上午那場不是你沒管住。」
「是我叫你空著手去管人。」
「老闆認錯不值錢，賠出去的錢才算數。」
一點四十分，六名騎手又來了。
這回沒人站在走廊。
不是秦文山突然有了威風。
門上的八塊錢比較有威風。
王強進門先看通知。
「客戶罵人，真能停單？」
林遠說：「保留通話，報給客服。查清前不扣你。」
「店長催呢？」
「我接。」
王強拉了把塑膠凳。
「行，半小時。」
秦文山沒急著講。
他拿出一張名單。
「點名。」
王強剛坐下，又抬頭。
「還真把我們當學生？」
「點名不是查誰逃課。」
秦文山敲了敲桌上的紅包記錄。
「誰拿了培訓費，我得知道。」
「誰沒來，我也得給他補一遍。」
這話沒人頂。
六名騎手，三名客服，全部到齊。
秦文山沒按部門坐。
他把九個人拆成三組。
每組一名客服，兩名騎手。
小唐正好和王強一組。
兩個人都不太樂意。
秦文山把舊手機放到桌上。
「聽錄音。」
錄音里只有後半段。
門店老闆罵了一句，王強回了三句。
放完，秦文山沒問誰對。
他問：「這通電話里，少了什麼？」
小唐說：「前半段錄音。」
另一名騎手說：「補送費用。」
角落裡有人開口：「誰讓他去的，也沒記。」
秦文山在白板上寫了三個空。
錄音。
派單人。
補送費。
「每組補一個處理辦法。」
屋裡亂了幾分鐘。
王強和小唐先吵了起來。
「你當時就該把電話接過去。」
「我接了四通投訴，哪知道你那邊也炸了？」
「群里喊你，你沒回。」
「你發的是一句『這人有病』。」
王強翻手機。
訊息還在。
那五個字確實看不出發生了什麼。
秦文山沒批評他。
「改成能讓客服看懂的話。」
王強想了半天。
「北街門店辱罵騎手，請客服接管？」
小唐接了一句。
「再帶訂單號。」
秦文山把這句話寫上白板。
【訂單號、門店、爭議、需要誰接手。】
第二組定下補送規則。
沒有客服確認費用，騎手不做二次配送。
第三組定錄音。
爭議電話必須保留完整通話，不能只截一段。
秦文山把三條寫完，沒讓他們休息。
「小唐當門店老闆。」
小唐壓著嗓子說：「我的貨還沒到，你們會不會送？」
王強坐在凳子上回：「貨已經送過一次，是你們自己報錯。」
「停。」
秦文山問另外兩組。
「這句話有錯嗎？」
一名騎手說：「沒錯，就是容易挨罵。」
小劉說：「客戶現在不想聽誰報錯。」
王強不服。
「那我還得哄他？」
「不用哄。」
秦文山在白板上添了一句。
【貨先留在車上，我請客服確認補送責任和費用。】
「你只說現在做什麼。」
「別替公司認錯，也別替公司吵架。」
王強照著說了一遍。
小唐繼續找茬。
「你不送，我就投訴。」
王強差點又把那句髒話帶出來。
他停了停。
「您可以投訴。我把訂單號和通話一起交給客服。」
秦文山沒誇他。
「再短一點。」
王強重說。
「我不跟您吵。現在請客服接手。」
「這句能用。」
走廊響起接單提示。
三名騎手同時摸手機。
螢幕上沒有新單。
是周建國的排程電腦在測試聲音。
有人朝門外喊：「周叔，真給我們停單了？」
周建國回了一句。
「老闆說賠，他敢偷偷派，我就記他帳上。」
屋裡又亂了一陣。
秦文山沒拍桌子。
他在名單旁邊寫下「跑題兩分鐘」。
王強看見了。
「這也記？」
「覆盤不記好聽的，專記浪費時間的。」
秦文山以前帶班，最煩老師自己講半節課，還怪學生坐不住。
人不是坐在凳子上就算聽進去了。
讓他開口，讓他改一次，比訓十句管用。
三十分鐘快到時，秦文山才講了不到五分鐘。
其餘時間，全是他們自己找錯。
王強看著白板。
「這也叫培訓？」
「你說得比我多。」
「那您幹什麼了？」
「我管你別說跑題。」
屋裡有人笑。
這回不是笑秦文山。
秦文山把錄音重新放了一遍。
「現在覆盤。」
「小唐，你錯在哪？」
「沒記錄派單人，也沒接住騎手求助。」
「王強。」
「我沒報訂單號。」
他停了一下。
「我也不該對罵。」
「被罵怎麼辦？」
「報客服，留錄音，暫停交付。」
「客服不接呢？」
王強朝林遠那邊一指。
「找老闆。」
林遠沒躲。
「找我。」
秦文山在名單上畫了九個勾。
「今天到這裡。」
沒人搶著起身。
王強拿手機拍下白板。
他把照片發進騎手群，還補了一句。
【沒來的晚上找秦老師補課，算八塊。】
「秦老師」三個字，是他自己打的。
林遠手機上跳出兩行字。
【秦文山當前狀態：一線認可回升】
【伯樂任務：公開培訓已完成，待現場驗證】
離三點還有十三分鐘。
小唐按白板上的三條規則，寫完北街門店的處理說明。
剛發進客戶群，排程電腦響了。
北街五家門店同時追加補貨。
四十二單。
要求四十分鐘送完。
周建國看了一眼時間。
「這是拿咱們試刀。」
剛走到門口的王強停住。
他轉身看向秦文山。
「秦老師，三組怎麼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