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歲了，除了打遊戲，你還會什麼？」
女人把年輕人拽進辦公室。
他穿著一件洗舊的黑色連帽衫，左耳還掛著耳機。
鞋帶散了一根。
身後跟著個男人，手裡攥著兩張簡歷。
紙剛從列印店拿出來，姓名那欄印著「馮飛」。
工作經歷下面，只有兩行。
便利店，六天。
手機賣場，十一天。
女人把他往前推。
「林老闆，這是我兒子，小飛。」
「我表姐說你們這裡缺人。」
林遠還盯著電腦。
螢幕上那條數字很難看。
八十七人進入小程式。
十五人下單。
七十二人中途離開。
小劉點了三次重新整理。
數字沒變。
重新整理又不能把人刷回來。
女人見林遠沒說話，扯下阿飛另一隻耳機。
「老闆問你呢。」
阿飛揉了揉耳朵。
「他沒問。」
「你還頂嘴。」
女人拿出手機，點開家族群里的語音。
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出來。
「倉庫夜班三千八，包一頓飯，他都不去。」
「這種孩子別挑工作了。」
「先戒三個月遊戲再說。」
阿飛的父親把簡歷邊角壓平。
「倉庫那邊要交六百塊服裝費。」
女人瞪了他一眼。
「你別替他說話。」
「六百塊以後退。」
阿飛說：「合同沒寫退。」
「你就是藉口多。」
家族群里又彈出一條語音。
「小飛從初中就這樣。聰明是聰明，心思全用歪了。」
「別人玩遊戲是放鬆，他玩起來連飯都不吃。」
女人把手機音量按大。
「聽見沒有？你舅都這麼說。」
阿飛低頭看鞋帶，沒系。
林遠把後台頁面往下拉。
七十二名流失使用者里，四十九人停在領券頁面。
十八人停在地址授權。
還有五個人，進了商品頁又退回去。
許默站在旁邊。
「沒有報錯。」
「載入時間呢？」
「一秒二。」
「支付呢？」
「正常。」
小唐拿著推廣帳單走過來。
「三個小區群，一千二百六十塊。」
「一個註冊使用者十四塊多。」
她看了眼十五筆訂單。
「這錢燒得有點快。」
林遠按了按滑鼠。
推廣是他點頭做的。
頁面也是他看過才上線的。
他當時覺得字夠大，按鈕夠紅，優惠也寫得清楚。
現在看來，老闆覺得清楚不頂用。
錢是使用者替他交的學費。
胡經理剛發來訊息。
北街五家門店明早會把小程式推給兩百名店員。
今晚找不到流失原因，試推取消。
剛保住的客戶，不會陪遠舟慢慢練。
小唐翻出三個小區群。
裡面已經有人抱怨。
【買兩袋米，為什麼還要領券？】
【不填手機號能不能看菜價？】
【我點回去，怎麼又從頭來？】
還有人發了張老花鏡表情。
群主回了一句。
【年紀大的不會用，大家多學學。】
小唐說：「要不做個操作說明？」
「第一步領券，第二步授權，第三步選地址。」
林遠點頭。
「做成三張圖。」
許默問：「放哪裡？」
「首頁彈出來。」
「首頁已經有兩個彈窗。」
「再加一個說明。」
這主意聽著合理。
使用者不會，那就教使用者。
小公司改產品，常常先想怎麼教別人，很少想自己是不是太麻煩。
阿飛站在門邊，聽到「三個彈窗」，抬了一次頭。
林遠對許默說：「能查到他們點了什麼嗎？」
「只能看頁面。」
「具體點選沒埋記錄。」
「補記錄要多久？」
「兩個小時。」
「今晚能出資料？」
「使用者走了。」
這才麻煩。
系統沒壞，付款沒壞，使用者就是不想往下點。
公司里最難查的，往往不是不能用。
是能用，卻沒人願意用。
阿飛的母親還在說。
「他一天能玩十二個小時。」
「上個月電費一百八十六，比隔壁多了七十。」
「鍵盤敲壞兩個，也沒見敲出一分錢。」
阿飛父親低聲說：「有一個是二手的。」
「二手的不要錢？」
父親不說了。
他把簡歷放到林遠桌邊。
紙上還有一塊藍墨。
列印店老闆改工作年份時，手指蹭上去的。
「林老闆，搬貨、跑腿都行。」
「工資低點也沒事。」
阿飛抬頭。
「我沒說要來。」
母親抬手要拍他。
秦文山從會議室出來，夾住那兩張簡歷。
「公司里別動手。」
女人把手收回去。
「秦老師，您不知道。」
「這孩子不罵不動。」
秦文山看了眼簡歷。
「罵動了去哪兒？」
女人被問住。
阿飛彎腰繫鞋帶。
那根鞋帶太短，打好的結一拉就開。
小唐小聲問林遠：「招他幹什麼？」
「騎手肯定不行。」
「看著也不像會跟客戶說話。」
林遠也不知道。
他甚至想先讓這一家人出去。
辦公室剛管住騎手，又來了場家庭批鬥。
遠舟不是居委會。
可螢幕上的七十二個人還在往外跑。
林遠問阿飛：「你會用小程式嗎？」
女人搶著答。
「會，他手機玩得可熟。」
「掃碼、充錢，比誰都快。」
阿飛說：「你別替我說。」
「那你自己說。」
「會不會？」
「用過。」
「做過沒有？」
「沒有。」
小唐把推廣帳單收回來。
「那不還是只會玩。」
這話不算冤枉。
做產品和玩產品，本來就不是一回事。
林遠也沒把手機遞過去。
「我們現在沒空招搬貨的。」
阿飛的父親伸手拿簡歷。
母親又急了。
「什麼活都行，試一天不行嗎？」
「他在家也沒事。」
「誰說我沒事？」
「你打排位叫有事？」
「今晚公會開荒。」
女人氣笑了。
「老闆，您聽聽。」
「人家上班，他開荒。」
阿飛閉了嘴。
沒掙到錢的愛好，在家裡很難叫本事。
這話難聽，也現實。
林遠準備關掉後台。
阿飛忽然往螢幕前走了半步。
「剛才那七十二個人，都在這頁走的？」
許默說：「大部分。」
「他們進來多久？」
「十七秒到四十一秒。」
阿飛不再說話。
他盯著頁面看了十幾秒。
新人券占了半屏。
下面是地址授權。
再下面才看得見商品。
右上角有個淺灰色的叉。
小得像怕被人看見。
母親催他。
「走不走？」
阿飛沒動。
他伸出手，手指停在那個叉上。
「林老闆。」
「能讓我從這裡點一次嗎？」
林遠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那裡沒優惠，也沒商品。
只有一個退出按鈕。
辦公室里沒人研究過它。
七十二個使用者，卻都從它附近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