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零六分，北街小程式後台卡了一下。
第一名測試使用者進來。
掃碼。
關券。
看米。
加油。
退出。
林遠盯著螢幕，手邊放著五個紅包記錄。
五十塊錢不多。
可遠舟現在連列印紙都要省著用。
陳嵐剛把明早採購表壓在桌上。
上面紅筆圈著四千元推廣損失。
「如果今晚沒人回頭，胡經理那邊還是要取消。」
小唐拿著客服本，筆帽咬得全是牙印。
「她退了。」
阿飛沒抬頭。
「先看。」
「都退了還看？」
「她剛才點了油，可能去問家裡要不要。」
這話聽著不像產品分析。
像一個打遊戲的人在猜隊友還會不會回線。
許默看日誌。
「頁面停留四十二秒。」
「沒解除安裝。」
「小程式哪有解除安裝。」小唐嘀咕。
阿飛把裂屏手機倒扣在桌上。
「不拉黑你，就還有戲。」
辦公室沒人接話。
沒辦法，小公司盯使用者，就像盯一根快斷的電線。
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亮，也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燒掉。
八點十二分，後台多出一行。
同一手機號重新進入。
小唐一把拍在印表機上。
印表機叫了一聲，卡紙燈亮了。
「回來了！」
那名使用者沒領券。
她直接點進購物車。
油還在。
米也還在。
規格沒跳。
頁面上方掛著一行小字。
【還差十二元起送】
她加了一把掛麵。
結算頁彈出配送費。
六元。
旁邊寫著滿五十九減三元。
她停了十幾秒。
阿飛說：「別催。」
小唐的手已經伸向群聊。
林遠按住她。
「聽他的。」
第十三秒，訂單提交。
金額四十一元。
後台彈出支付成功。
屋裡響了一聲很短的笑。
不是那種大笑。
更像憋了一晚上的氣，漏出來一點。
阿飛卻還盯著螢幕。
「這不算。」
小唐急了。
「怎麼不算？都付錢了。」
「第一次測試領了紅包。」
「那也是真人。」
「拿錢來的真人，和自己想買的人不一樣。」
林遠看他。
這孩子說話還是彆扭。
可話不假。
老闆最怕聽見這種不討喜的真話。
因為真話一出口，就得繼續花錢。
「再看第二個。」
第二個使用者是北街三號樓的張姐。
她進來更慢。
手機型號舊，載入商品圖用了六秒。
她在雞蛋和牛奶中間來回點。
點了四次，退出兩次。
陳嵐忽然說：「她在算。」
「算什麼？」
「湊起送，又不想買太多。」
陳嵐拿過一張廢紙。
二十八元雞蛋。
十五元牛奶。
六元配送費。
滿五十九減三元。
她把筆一停。
「差十六元時，頁面只告訴她差錢，沒告訴她買什麼最合適。」
阿飛立刻轉頭。
「對。」
「遊戲裡差一點升級，會給你最近的任務。」
陳嵐看他一眼。
「別說遊戲，說買菜。」
阿飛閉嘴半秒。
「差十六，就把十五到十八的東西放上來。」
「不要推貴的。」
「推貴了，她覺得你坑她。」
許默已經在後台標記商品區間。
「今晚只能手動配三組。」
「先夠用。」林遠說。
他又補了一句。
「加班費照算。」
陳嵐把廢紙推給他。
「你先把照算的錢寫出來。」
林遠拿筆寫。
許默兩百。
小唐一百。
阿飛兩百。
測試紅包五十。
合計五百五。
陳嵐把採購表翻過來。
「這五百五，明天少進兩箱雞蛋。」
林遠簽字。
「少進。」
「如果今晚不試，明天少的就不是兩箱。」
阿飛看了那張簽字。
沒說謝謝。
他只是把手機拿正，又跑了一遍流程。
八點三十七分，張姐提交第二單。
金額六十三元。
配送費減三元。
後台顯示。
【復購使用者：二】
小唐念出來時，聲音有點飄。
「二。」
她又翻胡經理的群。
北街門店群里已經有人發截圖。
【這回能看懂了。】
【配送費早說不就完了。】
【那個湊單推薦還行，沒硬塞貴的。】
也有人陰陽。
【遠舟終於學會不把人當傻子了？】
阿飛看著這句，嘴角動了一下。
林遠說：「別刪。」
「為什麼？」
「人家罵得對。」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
「別把使用者當笨，人家只是煩。」
阿飛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不漂亮。
可他聽懂了。
手機在這時亮起。
【馮飛當前狀態：真實使用者驗證透過】
【伯樂任務：一次真實復購驗證完成】
【老闆風險：北街四千元推廣損失取消】
【試崗信任：回升】
林遠還沒鬆一口氣，胡經理的語音打了過來。
「林老闆，我不取消了。」
「明早給你們半天。」
「能不能繼續推，要看復購別掉。」
林遠沒急著掛。
「胡經理，醜話寫清。」
「明早復購掉回原樣，遠舟退兩千服務費。」
胡經理在那頭笑了一下。
「你敢寫？」
林遠把陳嵐那張採購表翻到背面。
「我敢。」
他寫完拍照發過去。
兩千塊不大。
對遠舟這種公司，已經夠疼。
老闆這東西，很多時候不是會喊人沖。
是出了問題，先把自己的錢壓上去。
電話結束通話。
阿飛的手機又響。
來電人是媽。
他盯著螢幕，不想接。
林遠說：「接吧。」
阿飛按了擴音。
「馮飛，你還在那家公司？」
「嗯。」
「他們給不給錢？」
屋裡一下沒人亂動。
阿飛把耳機線纏在手指上，又鬆開。
「給。」
「多少？」
「今天試崗兩百。」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他爸的聲音擠進來。
「兩百？一天？」
「嗯。」
「那……明天還去嗎？」
阿飛看向林遠。
林遠沒替他答。
「去。」
他媽聲音低了些。
「那你別又熬通宵打遊戲。」
阿飛說：「我今晚熬的是班。」
小唐低頭笑。
陳嵐也沒罵他。
有些本事，在家裡叫瞎玩。
到了能付錢的地方，才有人問一句工資。
同一時間，省城一家諮詢公司的會議室里。
高鵬把北街門店群截圖投到螢幕上。
他不是遠舟的人。
他給連鎖品牌做產品顧問，最喜歡看小公司怎麼救活死頁面。
螢幕上那句「別把使用者當笨，人家只是煩」被他圈了紅框。
旁邊有人問：「這家公司誰做的改版？」
高鵬翻到遠舟的小程式。
「不是專業團隊。」
「更像一群救火的人。」
他笑了下。
「有意思。」
桌上另一部手機響起。
來電人：杜海。
省城海鮮生鮮連鎖，六十個社群點位，出了名的難伺候。
高鵬接通。
杜海開口就問：
「你說的那家遠舟，真能救亂單？」
「能不能救，要試。」
「那就明天。」
「六十個小區，三小時。」
「遲到一單，全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