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四十,林遠還在看北街後台。
復購沒掉。
兩千元退款承諾暫時沒炸。
陳嵐把昨晚少進的兩箱雞蛋補進採購表,筆剛落下,門口就停了一輛黑色商務車。
車門拉開。
一個中年男人先下車。
皮鞋很亮。
褲腳上沾著水。
他看了一眼遠舟掉漆的招牌,又看了一眼門口堆著的泡沫冷鏈箱。
「這就是遠舟?」
高鵬跟在他身後。
「杜總,小公司,別看門面。」
杜海沒接這句。
他手裡夾著一份試單表。
紙很厚,右上角蓋著海鮮生鮮的紅章。
林遠一看那個章,就知道不是來聊天的。
客戶拿紅章上門,小公司一般只有兩種事。
要麼給錢。
要麼讓你賠錢。
杜海把試單表往桌上一放。
「六十個小區。」
「三小時。」
「每個小區兩到四單。」
「冷鮮、活蝦、切配菜、雞蛋,全有。」
小唐拿筆的手停在半空。
秦文山端著搪瓷杯,從客服桌那邊走過來。
周建國沒說話。
他先看表。
不是看報價。
是看地址。
杜海把第二頁翻出來。
「遲到一單,全單賠。」
「破損一件,全組重送。」
「客戶投訴超過三條,試推取消。」
陳嵐問:「賠付按進貨價,還是銷售價?」
杜海看她一眼。
「銷售價。」
「整批大概多少錢?」
「保守算,一萬八。」
辦公室那盞燈閃了一下。
小劉在角落拍了拍燈管,沒拍亮,反倒拍下一點灰。
現實不講膽子。
現實先問你賠不賠得起。
劉森這時從商務車另一側下來。
他今天穿了恆達的藍色工服,胸牌故意掛在最外面。
「林老闆,恭喜啊。」
「省城客戶都找上門了。」
他笑著掃了一圈遠舟。
「就是不知道,你們這幾張舊桌子,撐不撐得住六十個小區。」
小唐想回嘴。
秦文山用杯蓋輕輕敲了一下桌沿。
她把話咽回去。
杜海也沒攔劉森。
這說明他不是不知道。
他就是要看遠舟被踩了以後,敢不敢接。
高鵬把一張小程式截圖放到桌上。
「昨晚北街復購做得不錯。」
阿飛剛從裡屋出來,頭髮還翹著。
劉森立刻笑。
「就是這個小兄弟改的?」
「看著像剛從網咖出來。」
阿飛停了一下。
沒罵人。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
林遠看見了。
有些人剛被家裡問了一句工資,第二天就又被別人按回老標籤里。
這事挺煩。
「昨晚是他找出來的流失點。」林遠說。
劉森攤手。
「我沒說他不行。」
「我只說,點頁面和送生鮮,是兩回事。」
杜海點了點試單表。
「這話對。」
「我不管你們誰有本事。」
「我只看三點。」
「準時。」
「不壞。」
「客戶別罵。」
陳嵐翻到貨品頁。
「活蝦和雞蛋不能混壓。」
「切配菜要保冷。」
「這不是一車拉過去分就完了。」
杜海終於多看了她一眼。
「你懂貨?」
陳嵐沒抬頭。
「我懂賠錢。」
周建國把地址表攤開。
六十個小區被分成三列。
看上去很整齊。
東邊二十個。
西邊二十個。
老城區二十個。
許默把地址導進電腦。
地圖上跳出一片紅點。
紅點密得像灑了一把辣椒麵。
小唐吸了口氣。
「這能跑?」
劉森立刻接話。
「恆達能跑。」
「我們有八輛車,二十個騎手。」
「杜總給遠舟機會,是看昨晚那點復購。」
「別真以為自己成了省城方案商。」
高鵬沒說話。
他在看林遠。
林遠也在看那張表。
遠舟現在能動的麵包車只有兩輛。
其中一輛空調壞檔,冷風時有時無。
油卡餘額三百一十六。
騎手能臨時叫來十二個,裡面還有四個下午要跑北街門店。
這不是接單。
這是把公司帳本放到客戶手裡讓人掂重量。
杜海把合同推過來。
「你可以拒絕。」
「我不缺配送商。」
劉森笑了一聲。
「林老闆,別硬撐。」
「昨晚會改個頁面,今天未必會跑冷鏈。」
「真賠一萬八,你們工資還發不發?」
小劉剛撿起卡紙,又把紙團攥皺了。
小公司最怕這種話。
因為它不是全錯。
林遠拿起合同。
他沒有立刻簽。
他先問杜海:
「遲到按系統簽收時間算,還是客戶實際拿貨時間算?」
杜海眼皮動了一下。
「客戶拿貨。」
「客戶不在家呢?」
「你們自己溝通。」
「小區不讓進呢?」
「你們自己處理。」
「活蝦缺氧,是供應端責任,還是配送端責任?」
杜海笑了。
「林老闆,你問得像個懂行的。」
「但這單本來就是試你們懂不懂。」
高鵬把手機扣在桌上。
「遠舟可以提一個前置條件。」
杜海看他。
「你替他說?」
「我替你省時間。」
高鵬指著表。
「如果他們連條件都提不出來,就不用試。」
劉森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林遠把合同翻到空白處。
「第一,貨到遠舟臨時倉時,雙方拍照稱重。」
「第二,客戶不在家,客服記錄三次電話。」
「第三,小區不讓進,門崗照片和通話錄音算免責依據。」
杜海問:「第四呢?」
林遠看向周建國。
周建國還在盯地圖。
桌上的外賣箱被他用腳往裡勾了一下。
那是他以前送單的老習慣。
人一緊,他先找箱子。
「第四。」林遠說,「遠舟要提前兩小時拿到真實地址。」
劉森立刻笑出聲。
「三小時試單,你要提前兩小時?」
「林老闆,你乾脆讓杜總把錢先給你。」
林遠沒看他。
「不給地址,就不是試配送。」
「是賭命。」
這句話一出來,辦公室里沒人接。
杜海也沒立刻說不。
他用手指敲了敲紅章。
「提前一小時。」
「一小時不夠。」周建國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把地址錶轉過來,指著老城區那一列。
「這二十個點,地圖上近。」
「路上不近。」
劉森嗤了一聲。
「外賣員又開始講經驗了?」
周建國沒理他。
他指著其中三個小區。
「早市占道到九點半。」
「小學門口八點四十到九點十不讓電動車穿。」
「這個小區南門修路,導航還沒改。」
杜海低頭看表。
高鵬把這三個地址拍下來。
「你怎麼知道?」
周建國把外賣箱拉到腳邊。
「我跑過。」
「不是今天。」
「去年冬天。」
劉森還想笑。
可杜海已經不笑了。
他問:「提前多久?」
周建國說:「一小時四十分鐘。」
陳嵐接了一句。
「貨也要分批到。」
「雞蛋先驗,活蝦後裝。」
「不然路沒跑死,貨先死。」
阿飛看著那張表,小聲說:
「客戶通知也要分批。」
「別六十個人同一時間點開催單。」
許默抬頭。
「我能做簡訊分批。」
秦文山把杯子放下。
「客服話術我來排。」
這一刻,遠舟終於不像幾張舊桌子了。
像一堆臨時拼起來的零件。
不漂亮。
但能轉。
杜海看了他們半分鐘。
「行。」
「明早七點二十,真實地址發你。」
「九點開跑。」
「十二點前結束。」
他把合同推到林遠面前。
「賠付條款不改。」
林遠把合同翻到第三頁。最下面那行小字還沒細看,杜海把紅章往前推了半寸。
林遠簽了名。
筆尖划過紙面時,小唐在旁邊小聲報了一句:
「一萬八。」
林遠把筆蓋扣上。
「這鍋我先背。」
劉森轉身出門。
走到門口,他回頭說:
「林老闆,明天別遲到。」
「遲到一單,全城都知道。」
商務車開走後,辦公室只剩那張地址表。
周建國把它貼到牆上。
舊膠帶粘不住。
小劉按了三次,才勉強按平。
周建國盯著那六十個點,忽然說:
「這單不能按地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