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十八分，遠舟辦公室已經沒人坐著。
地圖貼在牆上。
舊膠帶翹了兩角，小劉拿訂書機往牆上按。
訂書針打歪，彈到地上。
她罵了一句，又彎腰去撿。
林遠手機里還躺著杜海的合同照片。
一萬八。
銷售價全賠。
紅章拍得很清楚。
現實最煩人的地方在這兒。
你昨晚剛贏一點，早上就有人把更大的帳遞到你臉上。
七點二十，杜海發來真實地址。
六十個小區。
一百七十三單。
比昨天表上多了二十九單。
小唐點開表格，聲音都變直了。
「杜總說的是兩到四單。」
「現在有個小區七單。」
林遠撥電話。
杜海接得很快。
「臨時加單。」
「客戶早上下的。」
「你可以退。」
旁邊傳來劉森的笑聲。
「林老闆，退也不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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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司嘛，量力。」
林遠沒回他。
他看向牆上那張地圖。
周建國已經把新地址一張張貼上去。
有的貼在紅點旁邊。
有的被他直接貼到地圖外。
小唐問：「怎麼貼外面了？」
「地圖不管門。」
周建國指著城南三個小區。
「這三個看著挨著。」
「一個北門進，一個西門進。」
「中間那條小路早上停滿車。」
「騎手走得過去，麵包車進不去。」
許默把導航路線投到電腦上。
系統給出三條線。
每條都綠。
看上去順得嚇人。
周建國搖頭。
「這不是路。」
「這是軟體覺得能走的線。」
他拿紅筆圈了老城區。
「八點四十前，這裡不能壓冷鏈車。」
「早市攤沒撤。」
「車進去，出不來。」
阿飛湊過來看。
「那先送東邊？」
「東邊有兩個小區要刷業主碼。」
秦文山翻著昨晚整理的話術本。
「客服提前打？」
「不能一起打。」
「六十個客戶同時回電話，客服先炸。」
小唐把筆帽咬住，又吐出來。
「我就一個嘴。」
周建國沒笑。
他把地址表分成四摞。
「不是東、西、老城。」
「按能不能進門分。」
「能進門的先跑。」
「要人下來拿的，提前十分鐘打。」
「要刷碼的，先讓客服要碼。」
他把第四摞單獨拍在桌上。
「這個不該從遠舟出。」
林遠低頭看。
「為什麼？」
「離我們近，離臨時倉遠。」
「從遠舟發，路短。」
「冷鏈回不來。」
周建國拿起一枚車鑰匙。
那是遠舟唯一一輛能穩定製冷的麵包車。
鑰匙皮套已經裂開。
「這輛車一旦進老城區，九點半前出不來。」
「三小時裡，它會被吃掉四十分鐘。」
許默重新算時間。
電腦上跳出到達預估。
九點五十六。
十點十三。
十點二十七。
看著都沒遲。
周建國在紙上寫了三行。
門崗登記三分鐘。
電梯卡五分鐘。
客戶找袋子兩分鐘。
「導航不算這些。」
「人會算。」
這一句落下，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不是沒人懂。
是懂了以後更麻煩。
陳嵐這時從樓下上來。
她手裡提著兩張到貨單，外加一個破了角的泡沫箱蓋。
「路有坑，貨也有坑。」
她把箱蓋放到桌上。
箱蓋內側貼著白色標籤。
【活蝦一批，六點四十充氧】
另一張單上寫著：
【活蝦二批，七點二十五充氧】
小唐沒看明白。
「有啥區別？」
陳嵐把兩張單並排。
「一批已經過了四十分鐘。」
「二批才剛裝好。」
「杜海把兩批混在一個箱號里。」
林遠問：「混了會怎樣？」
「早充氧的先送。」
「晚充氧的能扛。」
「按小區排，不按批次排，蝦在路上死。」
她又翻出雞蛋箱的照片。
箱角有一道凹痕。
「雞蛋是昨晚壓過的。」
「切配菜箱溫也不對。」
「單子上寫四度。」
「箱溫貼顯示七度。」
阿飛小聲說：「這不是配送的鍋吧？」
陳嵐看他。
「客戶不管。」
「東西到手壞了，就是送的人挨罵。」
這話粗。
可小公司幹活，常常就是這麼粗。
林遠把合同翻開。
上面沒有批次免責。
沒有箱溫免責。
沒有充氧時間免責。
只有一行：
【到達客戶時貨品狀態不合格，由承運方承擔賠付。】
劉森的電話又打進來。
這次他開了外放。
「林老闆，杜總讓我提醒你。」
「還有一小時四十分鐘。」
「要退，現在還來得及。」
「過了八點，貨就到你們臨時倉。」
周建國看著地圖。
陳嵐看著到貨單。
秦文山把話術本攤開。
許默把時間表改成空白。
阿飛盯著使用者通知頁面。
林遠忽然覺得，自己昨天簽的不是一張合同。
是把這幾個人全推到一張窄桌子上。
輸一單，所有人挨罵。
賠錢還在他頭上。
手機在這時亮了一下。
【周建國當前狀態：臨時倉路線判斷啟動】
【陳嵐當前狀態：發現批次混裝風險】
【老闆風險：貨損與遲到將同時計入賠付】
沒有獎勵。
也沒有什麼漂亮提示。
只有風險。
伯樂之眼有時候挺摳門。
它只告訴你坑在哪，不替你填。
林遠把手機扣下。
「不退。」
劉森在電話那頭笑。
「行，有種。」
林遠對杜海說：
「貨到倉前，遠舟要重新拍批次、箱溫、破損。」
杜海說：「你可以拍。」
「賠付條款不變。」
「我知道。」
林遠結束通話電話。
小唐急了。
「條款不變，拍了有啥用？」
陳嵐說：「至少知道先救哪箱。」
周建國把四摞地址重新排。
「先送會堵的，還是先送會壞的？」
這句話把屋裡問住了。
按路，先避堵。
按貨，先救蝦。
按客戶，先送催得凶的。
按合同，哪一單遲到都賠。
林遠看著那把冷鏈車鑰匙。
他做了一個決定。
「冷鏈車先壓老城區。」
「把最難出來的點先打掉。」
周建國抬頭。
陳嵐也抬頭。
兩個人都沒立刻反駁。
這種停頓比反駁更難聽。
林遠知道自己可能錯。
可時間已經在走。
老闆不能把每個選擇都拖成會。
錯了，也得由他賠。
他把鑰匙放到地圖下方。
「這單我硬接。」
「優先順序我定。」
「出事算我的。」
許默把新順序錄進表格。
阿飛把第一批客戶提醒發出去。
秦文山開始給客服分三句話術。
八點零三分，臨時倉司機打來電話。
「林老闆，第一車到巷口了。」
「前面堵了。」
電話里傳來喇叭聲。
還有司機壓低的罵聲。
周建國看著那把冷鏈車鑰匙。
「這個順序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