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零三分，臨時倉司機的電話還沒掛。
喇叭聲從聽筒里擠出來。
一聲接一聲。
「林老闆，車進不去。」
「前面賣魚的攤還沒撤。」
「後面一輛垃圾清運車頂著我。」
司機姓老馬。
跑貨十幾年，說話很少急。
這次他把方向盤拍得砰砰響。
遠舟辦公室里，牆上的地圖還貼著。
舊膠帶被風扇一吹，又翹起來一角。
小劉伸手去按，訂書針扎到指頭。
她把手往褲子上一蹭，沒吭聲。
林遠看著地圖下方那把冷鏈車備用鑰匙。
鑰匙沒動。
車已經動不了了。
他昨天把話說得很硬。
優先順序他定。
出事算他的。
現在事來了。
一點不客氣。
周建國把手機接過去。
「老馬，你車頭朝哪邊？」
「朝東。」
「左邊是不是凍品店？」
「對。」
「右邊是不是早餐車？」
老馬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別問。」
周建國拿紅筆在地圖上畫了一道。
「倒不出來。」
「後面清運車九點前不會走。」
林遠問：「能不能讓騎手過去接貨？」
「能接一部分。」
周建國看向陳嵐。
「冷鏈箱能離車多久？」
陳嵐已經把箱溫照片翻出來。
「切配菜最多二十五分鐘。」
「活蝦不看分鐘，看氧袋。」
她把一張照片推到林遠面前。
白色氧袋癟了一半。
上面貼著時間。
六點四十。
「這批再拖半小時，死蝦率會很難看。」
小唐插了一句。
「很難看是賠多少？」
陳嵐沒抬頭。
「按杜海的價，一箱一千二。」
「車上幾箱？」
「八箱。」
小唐把筆掉到桌上。
一箱一千二。
八箱九千六。
這還沒算雞蛋，沒算切配菜，沒算遲到。
小公司算帳，不怕數字大。
怕的是每個數字都寫著你的名字。
許默把配送表開啟。
第一批二十七單已經發了客戶提醒。
有三個客戶回了「我在家」。
有兩個客戶回了「九點半後出門」。
還有一個直接發語音。
「你們別耽誤，我孩子十點補課。」
阿飛聽完那條語音，小聲說：
「這單不能遲。」
劉森的訊息幾乎同一時間進了客戶群。
【遠舟第一車已經堵在老城區了？】
【杜總，這試單要不要換恆達兜底？】
後面跟著一個笑臉。
小唐氣得要打字。
秦文山按住她。
「別跟他吵。」
「客服先回客戶。」
林遠盯著那兩行字。
他可以解釋。
他說早市占道，說清運車堵門，說地址臨時增加。
可合同不聽解釋。
客戶也不聽。
貨壞了就是壞了。
遲到就是遲到。
老闆這兩個字，有時候就是少說話，多掏錢。
手機在這時亮起。
【伯樂契約觸發】
【老闆錯誤：優先順序判斷錯誤】
【當前風險：遲到一單，賠付擴至整批試推】
【預估最高賠付：三十萬】
小唐看不見系統。
她只看見林遠把手機扣在桌上。
「三十萬。」
他聲音不大。
屋裡的人卻都聽見了。
陳嵐把到貨單攥了一下。
紙角皺了。
「哪來的三十萬？」
林遠把杜海合同第三頁翻出來。
昨天他們只盯著一萬八試單貨款。
第三頁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若首批試推因承運方責任失敗，後續社群首采損失按不超過三十萬元追償。】
小唐臉都白了半截。
「這不是坑嗎？」
陳嵐說：「是坑。」
「我們簽了。」
這話難聽。
更難聽的是，它是真的。
劉森又發來一條語音。
林遠點開。
「林老闆，要不我幫你跟杜總說說？」
「恆達接一半，至少不至於全賠。」
「當然，遠舟以後別碰生鮮配送了。」
阿飛低聲罵了一句。
秦文山看向林遠。
「你要讓嗎？」
林遠沒馬上答。
他看著牆上的路線表。
周建國已經把老城區那條線劃掉。
陳嵐把八箱活蝦單獨圈出來。
許默在表格里把客戶狀態改成紅色。
每個人都在救火。
火是他點的。
「不讓。」
林遠拿起電話。
「老馬，車不用進。」
老馬急了。
「不進咋送？」
「原地開箱。」
陳嵐抬頭。
「不能亂開。」
「我知道。」
林遠把電話開外放。
「陳嵐，你說先開哪箱。」
陳嵐把兩批活蝦照片按順序排好。
「六點四十那批先開。」
「氧袋癟的先拿出來。」
「雞蛋別碰。」
「切配菜看箱溫，七度那箱先走。」
周建國立刻接話。
「騎手不用進巷。」
「讓三個人從菜場北口步行進去。」
「每人帶兩個保溫袋。」
「老馬把車門開條縫，別全開。」
老馬在電話那邊罵。
「誰帶保溫袋？」
小唐立刻翻騎手群。
群里沒人回。
她發了一個紅包。
二十塊。
三秒沒動。
她又發一條。
【接六點四十活蝦，現結一單十五。】
這次有人回。
【十五少了，菜場那邊堵。】
【二十我去。】
【我只有電動車，能拿幾袋？】
現實不講忠誠。
現實講一單多少錢，路有多堵，貨壞了誰挨罵。
林遠說：「一單二十。」
陳嵐看他。
「錢從哪出？」
「我出。」
「你帳上還有多少？」
林遠把手機餘額給她看。
一千零九十六。
陳嵐沒再說。
周建國開始重排。
他沒有看導航。
他把三名騎手的名字寫在紙上。
王強。
老曹。
阿力。
「王強走北口，拿七號樓和九號樓。」
「老曹繞小學後門，別碰主路。」
「阿力別送遠的。」
「他車電不夠。」
許默問：「系統里怎麼改？」
「別讓系統催他們按原路線走。」
阿飛接過滑鼠。
「我把客戶提醒改成分批。」
「先告訴三戶，騎手步行送。」
「別說堵。」
秦文山搖頭。
「要說。」
「不說，客戶以為我們騙人。」
他拿起話術本，寫了三句。
【菜場臨時堵車，貨已轉保溫袋步行送達。】
【預計晚五分鐘，配送費退回。】
【貨品到手請先驗，不滿意當場退。】
小唐看完，聲音低了點。
「退配送費也要錢。」
林遠說：「退。」
「錯是我的。」
「別讓客戶替我掏。」
這句話一出，周建國抬頭看了他一眼。
陳嵐沒說話。
她把七度那箱切配菜的照片發進工作群。
九點零二分，第一名騎手進了菜場北口。
九點零六分，老馬把車門開了一條縫。
九點零八分，第一袋活蝦離車。
群里劉森還在發笑臉。
杜海沒有說話。
高鵬只發來一張截圖。
截圖上是海鮮生鮮後台。
第一單倒計時剩十一分鐘。
林遠剛要開口，系統再次亮起。
【老闆懲罰已落地】
【伯樂之眼：新人才詞條鎖定二十四小時】
【當前任務：在首批試推中保住三十萬賠付線】
周建國把紅筆按在桌上。
「現在別管最遠的。」
陳嵐接上：
「先送會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