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零八分，第一袋活蝦離開冷鏈車。
騎手王強沒騎車。
他拎著兩個保溫袋，從菜場北口往裡擠。
魚攤老闆把水盆往外一推。
污水差點濺到袋子上。
王強罵了一句。
「遠舟這單真要命。」
小唐在電話里聽見了，沒敢回嘴。
她面前攤著三張紙。
客戶名單。
騎手名單。
退款記錄。
印表機沒墨，字印得一半深一半淺。
林遠站在她旁邊，手機餘額還停在一千零九十六。
每送一單，二十塊現結。
配送費退回，還要繼續扣。
錢不多。
可小公司怕的從來不是一刀。
怕的是小刀一下一下割。
陳嵐把活蝦照片按時間排成一列。
六點四十。
六點五十五。
七點二十五。
她用紅筆在第一張照片旁寫了個「先」。
「這八箱不是一批貨。」
小唐問：「客戶又不知道。」
「客戶只知道死沒死。」
陳嵐把氧袋放大。
「這袋癟了三分之一。」
「先送它。」
「這一箱雞蛋角壞了，別上電動車后座。」
「切配菜七度，不能跟活蝦搶保溫袋。」
阿飛在旁邊聽得頭大。
「那到底先哪一個？」
陳嵐看他。
「會死的先。」
「會碎的穩。」
「能扛的往後。」
這不是採購課。
這是賠錢順序。
周建國把地圖撕下來，貼到玻璃門上。
牆上膠帶撐不住。
玻璃門反光，看得人眼花。
他乾脆拿快遞箱壓住下角。
「王強別去九號樓。」
林遠抬頭。
「剛才不是讓他拿七號和九號？」
「改了。」
「為什麼？」
「九號樓要刷臉。」
「他不是業主，門口卡住。」
周建國把九號樓劃掉，挪到老曹名下。
「老曹認識保安。」
「去年冬天給他送過藥。」
小唐愣了下。
「這你也記得？」
周建國沒看她。
「那天他給了我一杯熱水。」
屋裡沒人接這話。
外賣員記路，有時候記的不是路。
是哪個門能進，哪個人肯抬手，哪條巷子會罵你滾。
林遠看著周建國的紅筆。
他忽然明白，自己昨天看的是地圖。
周建國看的是人怎麼過。
杜海的倒計時還在走。
第一單剩九分鐘。
高鵬發來截圖。
【首單即將超時】
劉森也在群里插話。
【林老闆，真不考慮恆達兜底？】
【三十萬不是小數。】
秦文山把客服話術本往小唐面前推。
「別看他。」
「打電話。」
小唐撥第一戶。
「張姐，菜場臨時堵車。」
「貨已經轉保溫袋步行送。」
「晚五分鐘，配送費退您。」
電話那頭罵了一句。
「我十點要出門！」
小唐卡住。
秦文山接過聽筒。
「您先別守著整單。」
「活蝦先到，雞蛋後補。」
「您驗蝦，不滿意現場退。」
那邊停了兩秒。
「雞蛋還能後補？」
「能。」
「誰說的？」
秦文山看向林遠。
林遠點頭。
「老闆說的。」
秦文山照說。
電話結束通話。
小唐低聲問：「雞蛋後補，騎手多跑一趟咋辦？」
林遠說：「我出。」
陳嵐把雞蛋那列往後挪。
「對，雞蛋不能搶活蝦的袋。」
「破角的箱，留給麵包車送。」
「車穩。」
周建國接上。
「車別進老城。」
「從外環繞到西門。」
「慢一點，但不死。」
許默把路線改進表格。
系統提示超時。
紅色。
很刺眼。
阿飛看著紅字。
「能不能把客戶提醒改成兩段？」
許默問：「什麼意思？」
「先別顯示整單延遲。」
「顯示貨品分批。」
「人看到整單延遲會罵。」
「看到活蝦先到，可能先驗貨。」
陳嵐看了他一眼。
「這回你說遊戲也行。」
阿飛嘴角動了一下。
「遊戲裡掉血也得告訴玩家先喝哪瓶藥。」
許默沒接梗。
他把提醒改成：
【易損貨品優先送達，余貨補送。】
秦文山改掉兩個字。
【活蝦優先送達，雞蛋補送。】
「別寫易損。」
「客戶看不懂。」
九點十五分，王強到七號樓。
電梯停在十八層。
他急得在群里發語音。
「這電梯咋這麼慢！」
周建國立刻回：
「走消防梯到三層。」
「三層平台能轉另一部電梯。」
王強喘著氣罵：
「你連這都知道？」
「送過。」
「哪年？」
「別廢話。」
九點十九分，七號樓客戶簽收。
活蝦還在動。
客戶拍了個短影片發進群。
【蝦是活的，就是人跑得像逃命。】
王強在群里發了一張照片。
保溫袋邊上全是魚鱗。
他的鞋濕了一半。
【這單二十不夠。】
林遠看了一眼餘額。
「給他三十。」
陳嵐沒攔。
這錢不是獎勵。
是剛才那條錯路線的後帳。
下面有人笑。
也有人問：
【遠舟不是堵了嗎？】
【這都能送到？】
杜海的計時錶跳了一下。
第一單沒有變紅。
高鵬發來一張新截圖。
【首單完成】
杜海沒說話。
劉森的笑臉停住了。
辦公室里沒人歡呼。
因為第二單還剩六分鐘。
第三單還剩八分鐘。
第四單客戶已經打了兩次電話。
贏一單不算贏。
頂多是少挨一刀。
陳嵐把第二批活蝦往前推。
「六點五十五這批走老曹。」
「七點二十五那批先別動。」
周建國把老曹路線切成兩個樓群。
「老曹別跑九號樓正門。」
「走地下車庫。」
小唐趕緊問客戶要車庫口照片。
客戶發來一張模糊圖。
圖里只有半截藍色欄杆。
周建國看了一眼。
「夠了。」
「這是西門車庫。」
林遠看著他。
「你確定？」
周建國把紅筆往桌上一放。
「不確定就別派人。」
這句話像一巴掌。
不響。
但林遠聽懂了。
老闆不能只敢拍板。
也得知道誰比自己更確定。
他往後退了半步。
「這段你定。」
周建國抬頭。
陳嵐也看了林遠一眼。
這是遠舟第一次在搶救現場，把路線優先順序交給周建國，把貨品優先順序交給陳嵐。
不是開會任命。
是賠付逼出來的。
九點二十六分，第二單簽收。
九點二十九分，第三單簽收。
九點三十一分，第四單客戶改成樓下自提。
小唐在本子上飛快記：
配送費退。
客戶自提。
活蝦先到。
雞蛋補送。
杜海的計時錶第一次停住。
不是停止計時。
是他把手指按在螢幕上，盯著那幾條簽收記錄沒往下滑。
高鵬在旁邊說：
「他們不是按地圖跑。」
杜海問：「按什麼？」
高鵬看著後台一條條變綠的記錄。
「按會壞的先跑。」
電話那頭，劉森終於沒笑。
過了幾秒，他發來一句：
【這家公司有點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