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三十七分，杜海把計時錶重新點亮。
螢幕上還剩四十六個小區。
客戶群里已經有人罵了。
【我家蝦再死一隻，誰賠？】
【說好九點半前到，別拿堵車糊弄人。】
【恆達推薦的？這服務也太野了。】
小唐拿著筆，把罵得最狠的三戶圈出來。
筆尖劃破了紙。
列印紙薄。
遠舟也薄。
帳上還剩三百一十六塊。
剛才給騎手現結、退配送費、補雞蛋，錢像漏水一樣往外走。
林遠看了一眼手機。
他把自己的花唄額度截圖刪掉。
沒辦法，小公司救單，面子排在很後面。
「先別回漂亮話。」
秦文山站在客服桌旁。
他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
「誰問賠，先說賠。」
小唐愣了一下。
「不解釋路線？」
「客戶不想聽路線。」
秦文山指著那三戶。
「先承認晚。」
「再報幾分鐘到。」
「第三句才說補償。」
王強在群里發來語音。
背景全是電梯提示聲。
「十六棟這個門禁又壞了，我從地下車庫繞，手機只有百分之九。」
周建國沒讓他廢話。
「走負二層藍柱。」
「看見消防栓右拐。」
「別進大廳，那裡刷臉。」
王強罵了一聲。
「你咋連這個都知道？」
周建國把紅筆點在地圖上。
「我送過。」
就三個字。
辦公室里沒人接話。
有些路，導航沒記。
人記了。
九點四十八分，第十七單簽收。
十點零二分，第二十四單簽收。
陳嵐沒看簽收數。
她盯著箱溫貼。
「這批切配菜還剩二十二分鐘。」
阿飛把手機遞過去。
「我給客戶彈了自提提醒。」
陳嵐問：「寫的什麼？」
阿飛念得很快。
「您家菜品已到小區門口，自提減三元。」
陳嵐搖頭。
「別寫減三元。」
阿飛不服。
「那寫啥？」
「寫箱溫。」
阿飛卡了一下。
許默坐在角落，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
新提示推了出去。
【您的切配菜當前箱溫七度，建議二十分鐘內取回，遠舟補三元配送費。】
過了十幾秒。
第一個客戶改成自提。
第二個。
第三個。
秦文山在旁邊補了一句。
「不是求客戶幫忙。」
「是把風險講清。」
阿飛嘴上沒吭聲，把那句話記到便簽紙上。
便簽紙邊角卷著。
上面還沾了一粒飯。
十一點二十一分，杜海站了起來。
還剩十二個小區。
他的助理低聲說：「杜總，超一單就按條款走？」
杜海看著後台。
「急什麼。」
劉森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杜總，試單就是試單。」
「準點就是準點。」
「差一分鐘，也不能說人家完成。」
高鵬沒接他的話。
他盯著遠舟後台的備註欄。
每一單後面都不是簡單的派送中。
是「門崗放行」「地下車庫」「客戶自提」「雞蛋後補」「活蝦先送」。
不像臨時救火。
像把爛攤子拆成一格一格。
十一點四十六分，王強發來照片。
車筐空了。
人坐在小區門口的石墩上。
鞋還在滴水。
他只發了一句：
【剩下的誰跑？我腿抽了。】
林遠拿起手機。
「給他結一百。」
陳嵐抬頭。
「帳上不夠。」
林遠把自己的銀行卡切出來。
「從我這走。」
他又補了一句：
「今天誰多跑，今天結。」
秦文山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不漂亮。
管用。
騎手群里先冒出一個紅包截圖。
接著有人說：
【我接三單，別給我空話。】
【我電還有百分之二十，近的給我。】
【剛才那個門崗我熟，發來。】
周建國沒抬頭。
「東門三單給老馬。」
「王強歇著。」
「小李只跑樓下自提。」
「剩下兩單讓麵包車繞南門。」
杜海看著後台數字往前跳。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十一點五十八分。
第六十單簽收。
小唐手裡的筆掉到桌上。
她沒撿。
客戶群里有人還在罵。
也有人發了開箱照片。
【蝦是活的。】
【菜沒蔫。】
【雞蛋破了兩枚，客服說下午補。】
杜海把計時錶關掉。
屋裡那口氣沒松下來。
因為林遠的手機先震了。
【當前任務完成：六十個小區三小時試單準點完成】
【賠付風險變化：三十萬追償暫時解除】
【伯樂之眼限制：新人才詞條鎖定剩餘十六小時】
林遠沒笑。
他把破損雞蛋那幾戶單號抄到紙上。
贏了不是白贏。
補送還得花錢。
差評還得哄。
騎手還得結算。
杜海把手機遞給助理。
「把下午那批給遠舟。」
助理以為聽錯。
「杜總，不是說只試一次？」
「現在改。」
杜海看向林遠。
「明天早上，社群團購預售。」
「兩百份。」
「不只送。」
「要有人在群里賣得動。」
林遠還沒開口，劉森先笑了。
「遠舟會賣貨？」
杜海沒理他。
「接不接？」
林遠問：「賣不動怎麼算？」
杜海把合同夾翻開。
紙角還沾著一點水。
「服務費退一半。」
「群里差評，你們自己處理。」
小唐剛撿起的筆又掉了。
「一半是多少？」
杜海說：「八千。」
【新老闆風險：預售轉化失敗，退回服務費八千，並承擔壞評擴散】
辦公室門口，風把一張招聘海報吹得捲起來。
上面寫著：客服、運營、兼職主播。
兼職主播四個字，是阿飛昨天隨手加的。
林遠看著那四個字，頭有點大。
他會送貨。
會賠錢。
會背鍋。
可賣貨這事，遠舟沒人真會。
同一時間，恆達樓上。
周啟明把劉森發來的後台截圖放大。
他沒看簽收時間。
他看備註欄。
看騎手排程。
看客戶自提提醒。
看破損補送記錄。
劉森站在一邊。
「周總，他們就是運氣好。」
周啟明把手機扣在桌上。
「運氣不會寫備註。」
劉森的笑卡住。
周啟明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車流堵成一條線。
他慢慢說：
「查一下林遠最近招了什麼人。」
「還有。」
「別再把遠舟當破公司。」
下午一點二十，遠舟門口來了個女人。
鴨舌帽壓得很低。
口罩遮住半張臉。
她手裡拿著一份皺了邊的簡歷。
小唐剛要問名字，樓道里送水的大哥停住腳。
他盯著女人看了兩秒。
「你不是沈青嗎？」
女人手一緊。
送水大哥聲音更大。
「就那個賣假貨塌房的主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