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水大哥那一嗓子，把辦公室里半屋人都喊停了。
「就那個賣假貨塌房的主播？」
女人站在玻璃門外。
她戴著口罩，帽簷壓得低，手裡拎著一個透明樣品袋。袋子裡不是簡歷，是兩盒切配菜，一小瓶醬料，還有一張被折過三次的小票。
玻璃門沒關嚴。
門縫裡吹進來的風，把遠舟門口那張「招聘臨時主播」的紙吹得直抖。
小唐手裡還拿著杜海剛發來的預售表。
兩百份。
今晚七點前，要把第一批社群團購預售頁面掛出去。
林遠帳上還剩三百一十六塊，服務費八千壓在合同里。杜海話說得客氣，條款不客氣。
賣不動，退錢。
賣砸了，遠舟名字跟著臭。
現實不講面子，只講帳。
送水大哥把桶往地上一放，桶邊磕到門檻，咚的一聲。
他還沒走，手機已經舉起來。
「真是你啊？青姐？不對，現在還叫青姐嗎？」
女人把樣品袋往身後挪了一下。
動作不大。
林遠看見她手背上有兩道舊膠帶印，像是剛從什麼紙箱上撕下來的。
小唐探頭看了一眼，嘴快。
「她來應聘？」
辦公室里沒人接。
手機倒先響了。
杜海的客戶群彈出一張截圖。
【遠舟找的主播是不是沈青？】
【賣假堅果那個？】
【你們生鮮不想幹了直說。】
截圖下面還有一個短影片連結。封面是沈青以前直播間的臉，旁邊四個紅字：假貨主播。
小唐把手機遞給林遠。
林遠沒立刻接。
他看著門外的女人。
沈青也看著那部手機。她像想說話，口罩邊動了一下，又把話咽了回去。
送水大哥來了勁。
「我老婆以前還買過你家堅果。退貨退了二十六天，一分錢沒見著。你現在又來賣菜？」
沈青把樣品袋放到門口地墊上。
袋子沒放穩，醬料瓶滾了一下。
她蹲下去扶，用手按住瓶身，沒抬頭。
「不是我家。」
聲音不大。
小唐沒聽清。
「什麼？」
「那批貨不是我家的。」
她把小票抽出來，紙邊被水汽泡軟了。
「我當時拿的是公會給的指令碼，貨、倉、客服、售後，全在他們手裡。我錯在沒查。鏡頭前是我說的，鍋也砸我頭上。」
這話不漂亮。
也沒給自己摘乾淨。
林遠反倒往前走了一步。
周建國從排程牆旁邊看她。
「你來遠舟幹什麼？」
沈青抬頭，先看了一眼客戶群截圖，又看預售表。
「你們這個菜，不能直接賣。」
小唐下意識頂回去。
「還沒看後台呢，你就說不能賣？」
沈青把樣品袋開啟。
她沒碰那盒切配菜，只把小票攤在地上，用左手一邊壓住價格那一欄。
「十九塊九，三菜一醬。客戶群里現在罵的是我，不是菜。你們要是讓我坐鏡頭前喊新鮮，黑粉會先問我上次退款。」
她說到「退款」兩個字，門外送水大哥笑了一聲。
沈青停了停。
她把口罩往上拉了一下。
「要先掛驗貨，不掛賣點。切菜時間，箱溫記錄，退款入口，售後電話，誰賠錢，全擺出來。」
小唐張了張嘴。
「那還賣什麼？這不把缺點都給人看？」
「不看缺點，沒人信你優點。」
這句說完，辦公室里有點卡殼。
不是服氣。
是這話說的太不討喜。
林遠把杜海的預售表拿過來，紙角已經被他捏皺。
「你以前做過這種？」
沈青從包里摸出一部舊手機。
螢幕右上角碎了一小塊。
她點開一個壓縮包，裡面是一排直播覆盤截圖。
「塌房前，我做過三十七場農產品專場。最差的一場，停留二十六秒。不是貨差，是我開場第一句說錯了。」
小唐湊過去。
「說錯什麼？」
「我說全網最低。」
沈青把截圖放大。
評論區第一條還在。
【又是最低，主播嘴都一個味。】
她把螢幕往林遠面前推了推。
「那場後來改成先拆箱，先稱重，先說壞果怎麼賠。停留拉到一分四十二秒，退款率從百分之十八降到百分之六。」
送水大哥站在門口，手機還舉著，手腕不知覺的慢慢低了點。
林遠看著那些截圖。
數字不大。
可每一個都落在地上。
不是喊口號，是一場場被罵出來的。
伯樂之眼在這時亮了一下。
林遠沒有馬上看。
他先彎腰，把那瓶滾到地墊邊的醬料撿起來，放回樣品袋裡。
沈青的手縮了一下。
【姓名：沈青】
【當前身份：塌房女主播，前帶貨公會簽約主播】
【隱藏天賦：直播轉化甲上，危機公關甲上，輿論情緒判斷甲】
【壓制原因：前公會假貨事件中承擔鏡頭責任，被全網釘成假貨主播，真實控貨與售後證據未公開】
【伯樂風險：二十四小時內若不能完成一次公開信任驗證，遠舟預售加單退款風險上升，老闆名聲受損】
林遠把醬料瓶放正。
「進來。」
小唐急了。
「林總，客戶群都炸了。」
「我看見了。」
「杜海那邊要是知道……」
「他已經知道了。」
林遠把自己的手機翻過來。
杜海剛發來一句話。
【林總，主播的事，給我一個解釋。】
林遠回了四個字。
【我來負責。】
他又補了一條。
【退款先走遠舟帳戶。】
小唐盯著那四個字，半天沒說話。
沈青也看見了。
她沒有謝。
她彎腰拎起樣品袋，跨進門時，鞋尖在地墊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小塊干泥。
周建國把門邊的水桶往裡拖了半尺。
桶底拖出一道濕印。
陳嵐從紙箱裡拿出一盒沒貼標的菜，放到沈青旁邊。
沒人說歡迎。
小公司沒這個排場。
辦公室里那盞舊直播燈還靠在牆角。
燈罩黃了一圈，線也纏得亂。
沈青走過去，沒開燈。
她先把燈往旁邊挪了半步。
「別正打臉。」
小唐一愣。
「為什麼？」
「他們不是來看我好不好看。」
她把樣品袋放在桌上。
「他們是來找我哪裡還敢騙。」
門外，送水大哥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表情有點尷尬，又有點興奮。
「林老闆。」
他把手機螢幕轉過來。
「有人在群里問，你們幾點開播。」
林遠還沒開口。
第二條訊息彈出來。
【別買，我帶人去看她怎麼洗白。】
第三條更快。
【黑粉群已經到了。】
沈青把那盒切配菜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她手指按在透明盒蓋上。
「那就別洗。」
她抬頭看林遠。
「先讓他們看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