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菜還沒送到，杜海的電話先打進來。
林遠看了一眼螢幕。
沒接。
電話停了三秒，又響。
小唐拿著白板站在旁邊，手機號那一行寫得歪扭，墨水還沒幹。
直播間線上人數四百二十六。
訂單還是一份。
一份。
後台那個數是顆沒長開的青豆。皮皺。生腥。硌牙。
杜海要的是兩百份預售。
遠舟帳上還有三百一十六塊。
八千服務費壓在合同里，他在心裡又數了一遍。拽了一下領口。
帳上那個數字不講節奏。
他只催你交數。
林遠把電話掛了。
「小唐，把連結置頂。」
小唐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
沈青正對著鏡頭拆封箱膠帶。
膠帶粘得太緊，她用指甲摳了兩下，沒摳開，陳嵐遞過來一把小剪刀。
沈青接過去，剪開一小口。
她還沒說話，螢幕上方忽然彈出一條紅色置頂。
【十九塊九三菜一醬，今晚預售兩百份。】
彈幕停了半拍。
都在換罵法。
【來了來了，開始割了。】
【剛說先驗貨，轉頭就賣?】
【老闆急了吧？】
【假貨姐還是熟悉的味。】
沈青手裡的剪刀停在膠帶上。
那一小截膠帶沒剪斷，翹在盒邊。
她看向鏡頭外。
林遠也看見了。
小唐把滑鼠鬆開，嗓子發乾。
「林總，要不要撤？」
杜海的訊息又進來。
【這才像做生意。流量來了，別浪費。】
林遠盯著那行字。
流量來了不賣就是浪費，這話沒錯，也很要命。
可彈幕已經不是看貨了。
他們開始刷舊案。
【去年十一月二十六號，堅果直播間也是這麼置頂的。】
【付款前說壞果包退，付款後客服裝死。】
【沈青出來說話。】
【別躲在菜後面。】
沈青把剪刀放下。
動作很輕。
她沒有立刻解釋。
她先把那盒菜推回桌子中間，又把預售連結下面的小票往旁邊挪了半寸。
這半寸沒什麼用。
可她像是要把東西擺齊，才好挨罵。
送水大哥在門口嘀咕。
「這就不對了，剛才還挺像回事。」
小唐瞪他。
「你少說兩句。」
「我說的是實話。」
小公司里，實話最扎人。
林遠走到電腦前，想把連結撤掉。
滑鼠剛碰到，後台跳出三筆訂單。
三筆。
小唐眼睛亮了一下。
「有人買了。」
下一秒，退款申請也跳出來兩筆。
備註寫得很直。
【試試能不能退。】
【看你們敢不敢退。】
林遠的手停住。
沈青看著那兩條備註，慢慢把口罩拉下來一點。
「先退。」
小唐急了。
「還沒送呢。」
「他們買的不是菜。」
沈青拿起那張退款說明，紙邊被燈烤得微微捲起。
「他們買的是你敢不敢認。」
林遠沒說話。
他點了退款。
兩筆錢退回去，後台餘額少了一小塊。
不多。
可對遠舟來說，錢少一塊，都能聽見響。
彈幕里有人截圖。
【真退了。】
【別急，可能演的。】
【那上次堅果怎麼不退？】
又繞回去了。
沈青的手搭在桌沿上。
她手指邊上沾了一點青椒水。
她沒有擦。
「林總。」
「嗯。」
「你讓我賣貨，是錯的。」
小唐差點把白板碰倒。
「什麼叫錯的？不賣貨開直播幹嗎？」
沈青看他一眼。
「先把坑填上。」
「哪個坑？」
「不是遠舟的坑。」
她把舊手機拿出來，點開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名字很土。
【青禾公會售後備份】
裡面有合同照片、供貨單、客服話術、退貨登記。
檔名不整齊，有幾個還打錯字。
真人留下的東西，很多都不漂亮。
可它們有用。
直播間彈幕又刷起來。
【P的吧。】
【舊合同誰不會弄？】
【有本事查帳放出來。】
沈青把手機放到鏡頭前。
「能查。」
她說得不快。
「但不是現在賣菜的時候查。」
林遠看著那些檔案。
他急的本來就不是兩百份。
是怕招錯人。
老闆最拍的不是賠錢，是怕自己那點眼光當場露餡。
伯樂契約跳了出來。
【老闆使用錯誤：將沈青放入銷售轉化場景】
【正確場景：公開信任修復】
【懲罰：遠舟預售信任值下降，退款測試增加】
【新任務：十二小時內完成一次舊案證據公開校驗】
【失敗風險：杜海兩百份預售取消，遠舟承擔八千服務費退還與客戶群壞評擴散】
林遠把滑鼠移到置頂連結上。
這次沒猶豫。
撤掉。
直播間最上面的購買入口消失。
彈幕反而更凶。
【慫了。】
【賣不動就裝查帳。】
【我倒要看你怎麼圓。】
杜海電話第三次打來。
林遠接了。
「杜總。」
杜海那邊壓著火。
「林總，我給你的是生鮮預售，不是讓你替主播翻案。」
林遠把退款說明折了一下。
沒折齊。
他又展開。
「我知道。」
「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補信任。」
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
「信任能當訂單？」
「不能。」
林遠看了一眼後台那一份訂單。
「但沒信任，訂單也會退。」
杜海沒立刻說話。
直播間裡，沈青已經把合同照片投到螢幕上。
照片第一張是簽約頁。
第二張是供貨方蓋章。
第三張是售後客服群。
紙面拍得不清楚。
邊角還有一塊咖啡印。
沈青把手機往桌上一放，又從牛皮紙袋裡抽出原件。
紙袋口被膠帶粘過兩次，撕開時掉下一點紙屑，落在鍵盤的縫裡。
她沒急著念。
她先把供貨方名字壓到鏡頭中間。
小唐湊過去看。
「這個公司，不是你當時直播間寫的品牌方？」
沈青點頭。
「對。直播間寫的是品牌，合同上收款的是公會指定供應商。」
彈幕里有人開始截圖。
客戶群也彈出新訊息。
【這個章能查到嗎？】
【別光看主播，看收款方。】
她把鏡頭往下壓了壓。
「今天先不賣。」
小唐急得轉頭。
「姐，兩百份啊。」
沈青沒看他。
「先查帳。」
彈幕刷過一排問號。
門外送水大哥把水桶提起來，又放下。
「那我不走了。」
林遠掛了電話。
杜海只丟下一句：
「十二點前給我結果。」
林遠把手機放下。
螢幕亮著。
客戶群里已經有人在轉直播截圖。
【遠舟不賣菜了，改查假貨舊案。】
【這公司是不是有病？】
林遠看著那兩行字，沒刪。
沈青把舊合同袋從包底拖出來。
牛皮紙袋邊角磨破，裡面露出一截紅章。
她把紙袋放到桌上。
「那就從第一張供貨單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