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線上人數從四百二十六漲到七百一十三。
不是來看菜。
是來看戲。
昨天凌晨三點，沈青在遠舟門口被送水大哥認出的時候，直播間線上只有二十七人。現在翻了二十多倍。彈幕的速度比剛才快了兩倍，有人在截圖，有人在客戶群里轉發連結。
【合同誰簽的？主播自己簽的？】
【供貨方蓋章能查嗎？別又是P的。】
【假貨姐終於不賣菜了，改演公堂。】
林遠站在鏡頭旁邊，看這些彈幕滾過去。
他犯了一個錯。
早上九點，他太急著幫沈青翻案，在客戶群里發了一條訊息：「今天查帳，沈青的供貨單、檢測報告、舊合同，全部公開。「
這條訊息被轉發了十幾次。
薛曼看到了。
現在薛曼有時間準備。林遠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已經過了三小時。他給學生小唐打電話，問能不能撤回，小唐說群里訊息兩分鐘後就截走了，撤不回。
這就是林遠的錯。
他太急了。
伯樂之眼給了方向，但沒給他智商。
但眼睛還是閃了一下。白字。很快。
【沈青。隱藏天賦持續啟用。當前場景：輿論反轉。適配度：高。】
字暗了。他沒多想。但系統在說一件事：沈青在鏡頭前面的能力，不是他給的。是她自己的。
小唐把白板擦了，重新寫上幾行字。供貨方公司名，簽約日期，收款帳戶，檢測報告編號。他寫的時候手有點抖，墨水蹭到袖口上。陳嵐在旁邊遞了張紙巾，小唐沒接，筆又劃歪了，他用手背蹭掉那道墨痕，白板上留了一塊灰印。
陳嵐看了一眼那塊灰印，沒說話，轉身去茶水間把小劉的半杯涼水倒掉，重新接了熱水端回來。
小公司里，有人寫白板，有人倒水，有人在看彈幕。各干各的，像平常忙單子一樣。只不過這次忙的不是單子，是信任。
沈青把第一張供貨單翻到鏡頭前。
紙面摺痕很深，右下角紅章蓋得不正，墨跡偏淡。紙邊被燈烤得微微捲起，她用手指壓了一下，沒壓平。
她沒解釋紅章為什麼歪。
她只說，收款方是青禾公會指定供應商，不是直播間掛的品牌方。
彈幕停了半拍。
有人開始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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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收款方和品牌方不一樣？】
【堅果那場也是這樣？】
【不是主播選的貨？是公會選的？】
彈幕里有人開始真正看內容了。
前幾排還是罵，中間幾排變了。有人在翻自己手機里存的堅果直播間截圖，有人在搜供貨方公司名。罵的人沒少，但看的人多了。
沈青把第二張翻出來。
檢測報告。
白紙鉛字，邊角被咖啡染了塊黃斑。報告編號和供貨單編號差了四個月。供貨單三月簽的。檢測報告七月出的。
貨先上了，檢測後補的。
這......不是主播能做的事。
選貨的權利不在主播手裡，驗貨的時間不在主播手裡，出了事賠錢的倒是主播。
小唐嗓子發乾，回頭瞄林遠。
林遠沒接話。
他站的地方離鏡頭有點偏，電腦螢幕的反光打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擱在桌沿上，指甲輕輕颳了一下桌面的貼皮邊角。那塊貼皮早就翹了，以前沒人管，今天也沒人管。
沈青把檢測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行。
結論欄寫著合格。
但檢測時間欄的日期是七月。堅果直播是十一月。從檢測到上架，中間隔了四個月。中間換了什麼，沒人知道。
彈幕刷出新問題。
【檢測報告編號能查嗎？】
【這個檢測機構是真的假的？】
【誰來查？主播自己查不算。】
沈青沒回彈幕。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鏡頭前只剩下紙。供貨單、檢測報告、舊合同，三份檔案逐張擺開。她擺的時候很慢，每一張都對齊一下邊角，像在貨架前碼菜。
她碼菜碼了三年。
這回碼的不是菜，是帳。
林遠走到鏡頭旁邊。
他沒有替沈青解釋。他只說了一句話。
「退款先走遠舟帳戶。「
說完他從桌上抄起退款說明，折了一下沒折齊，又展開。他把公司帳戶退款入口截圖發進直播間。後台餘額三百一十六塊。
他讓所有人看見了。
錢不多。
遠舟的帳戶里，三百一十六塊連兩箱冷鏈水果都買不起。上個月房租一萬二還欠著尾款四千七，騎手結算還差三天，油卡餘額只剩六十塊。這些數字都在後台里，只不過他只擺了最上面的一個。
可他敢把三百一十六塊擺出來，就說了這件事。
「賠了，先從我兜里出。「
這是林遠今天說的第二句錯話。
第一句是早上在客戶群發訊息打草驚蛇。第二句是這句「先從我兜里出「——話說得太滿。他兜里只有一千四百塊，是上個月表哥還他的人情錢。
賠？
拿什麼賠？
送水大哥在門口把水桶擱到地上。這回沒嘀咕。蹲下來看手機，直播畫面映在桶蓋的反光里。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不是走了，是去車裡拿第二桶水。公司水喝得快，這周已經換了三次桶。
沈青把第三份檔案抽出來。
舊合同原件。
牛皮紙袋邊角磨破，裡面露出一截紅章。紙袋口被膠帶粘過兩次，撕開時掉下一點紙屑。她把紙袋放到桌上，沒急著念，先把供貨方名字壓到鏡頭中間。
簽約頁上，沈青的簽字很小，縮在右下角，像怕被人看見。旁邊是公會負責人薛曼的簽字，大，潦草，最後一筆甩出去像甩掉什麼。
合同第四條：「供貨方由公會指定，主播不得自行選品。「
第五條：「直播事故責任由主播承擔，公會不承擔連帶賠償。「
彈幕安靜了兩秒。
不是信了。
是在看。
有人在搜尋框裡打公司名。
小唐聽見鍵盤聲。不是他自己的。是陳嵐在旁邊用手機查那家供貨方公司的工商資訊。她查的時候嘴抿著，手速很快，翻頁的時候拇指指甲磕在螢幕邊框上，響了兩次。查完之後她把手機遞給小唐，上面截了一張圖，註冊資本五萬，法定代表人薛曼。
客戶群里彈出新訊息。
【我查了一下收款方公司，註冊資本五萬，註冊地是薛曼的私人地址。】
【公會指定供應商，指定的是自己？】
小唐把白板上的公司名又寫了一遍，這回沒歪。他寫的時候，筆尖在「薛「字上頓了一下，墨水洇開一小塊。
杜海的電話沒再響。
可杜海沒說取消。也沒說繼續。八千服務費和兩百份預售還在合同里，像兩顆懸著的釘子。林遠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又拿起來看了一眼。扣回去。
杜海那邊十二點的期限還掛著。
兩個小時零四十七分鐘。
遠舟預售信任值從下降停住了。伯樂之眼只閃了一下，沒彈新詞條。像確認了一件事。沈青不是靠嘴翻的。她是靠紙翻的。
可紙翻了一半。
舊合同第四條和第五條剛讓人看明白，直播間右下角跳出一個新頭像。
薛曼的名字。
彈幕變了方向。
【她來了她來了。】
【前公會來了，開始演戲了。】
沈青的手從合同上縮回去。
指尖上沾的咖啡漬還沒擦。她看向林遠。林遠也看見了那個頭像。他把手機拿起來。客戶群里，遠舟直播截圖已經被轉了二十三次。
有人在截圖下面加了一句。
【這個公司敢把三百一十六塊擺出來。】
還有人加了一句。
【黑她的人，該急了。】
林遠把手機放到桌上。
螢幕朝上。
薛曼的頭像還亮著。她沒說話，也沒走。像在等什麼。
他犯了一個錯。
他太急著證明沈青無辜，提前發了訊息，打草驚蛇。現在薛曼來了，他還沒準備好怎麼面對她。
老闆的責任，不是三百一十六塊。
是這句話說出去了，收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