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曼的頭像停在直播間的右下角。
沒有說話，也沒走。
線上人數從七百多漲到一千多。彈幕刷得更快了，有人在截薛曼進直播間的圖，有人在客戶群里轉發。
林遠看了一眼手機。
客戶群里，運舟直播截圖已經被轉了三十多次了。他犯了一個錯。他太急著借這個熱度，答應了一個記者打電話的採訪。記者問了很多，他全說了。包括遠舟的帳戶餘額，沈青的舊合同，薛曼的名字。
他以為說實話能贏得信任。
錯了。
記者不會原話登。
眼睛閃了一下。灰字。
【判斷錯誤：你向媒體披露了公司敏感資訊。伯樂之眼記錄此錯誤。】
字暗了。他看著手機上記者的稿子。他說的每句話都被改了。不是惡意改。是記者按自己的理解寫了。
系統不攔他說話。但記了他錯。
小唐把白板擦了重寫。手有點抖，但比剛才穩了。沈青把三分檔案收進牛皮紙袋。紙袋口膠帶粘過兩次，撕開時掉的紙屑還在桌上。她把紙屑攏到一起，扔進垃圾桶。動作很輕。
彈幕里跳出一條訊息。
【堅果那場，我也買了。單號還在。】
發訊息的人ID「昨天的核桃「。他真的貼了訂單截圖。下單時間是一個十七號，店鋪名是青禾公會指定供應商，不是沈青的直播間。
有人在客戶群里確認了。
【我剛才也去查了，堅果那場供貨方就是這家。】【註冊資本五萬，註冊地是薛曼的私人地址。】
訊息後面跟了一張工商資訊截圖。陳嵐查的。她把手機遞給小唐的時候，拇指指甲在螢幕邊框上碰了一下。小唐把截圖發進直播間。彈幕停了三秒。
三秒後，彈幕像開水一樣翻上來滾動。
線上人數突破兩千。本地熱搜最後一個位置，出現了一行字。「塌方主播沈青供貨方是前公會負責任」。點進去，是本地一個生活論壇的帖子。樓主說十一月在沈青直播間買了一旦堅果，吃了拉肚子，沈青退款被拒。
林遠點開帖子。
評論區有人在說「原來不是主播賣假貨，是公會指甲供貨。」帖子被人轉到更多的群。遠舟的客戶群，從二十三人漲到啦五十七人。新進來的人不是遠舟的客戶。是來看戲的。
但看戲的人里，有人開始問。
【遠舟是做什麼的？】【這家公司敢把三百一十六塊擺出來，我想試試。】
林遠的手機震啦一下。
不是杜海。是一個陌生號碼。記者。林遠說，不採訪。電話馬上又打過來。林遠把號碼存成「記者1」，後不再接。手機第三次響起。另一個記者。
他犯了一個錯誤。
他拉黑的記者，明天的稿子出來會更難看。
沈青把鏡頭轉向窗外。
她說嘛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供貨單，檢測報告，舊合同，三份檔案已經舉報到本地的市場監管部門，也在在直播間展示了圖片。誰要查，自己去查。
她關了直播。
線上人說停在了兩千四百多人。
林遠的手機，收到一條新訊息。私信。帳號頭像是青禾公會的logo。訊息只有一句話。
「林老闆，有些事，直播里說不清楚。」
林遠看完，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沈青走過來，看了一眼。她沒看到訊息內容。她看了一眼林遠的手。林遠的手放在桌沿上，指甲輕輕颳了一下桌面的貼皮的邊角。
沈青說，是薛曼。
林遠說，我知道。
沈青說，她不會去長城監督管理局。她回去找能施壓的人。林遠沒有說話。薛曼和趙德海，誰先動?
林遠的手機又震了一下。簡訊。「趙總讓你匯個電話。」
林遠看了一眼簡訊。號碼存下來，標註「趙德海」。後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上次趙德海來，是壓價。這次趙德海來.會是什麼?林遠吧手機拿起來，翻到簡訊哪頁。然後撥通了趙德海的電話。
電話鈴聲持續啦三秒，接了。
趙德海的聲音比杜海粗。趙德海說，林老闆，聽說你收了一個塌方主播，還上了熱搜?林遠說，趙總訊息真快。
趙德海說，不是訊息快，是你吧事鬧大了。我這邊的棋手站點和冷鏈車，有人問我人不認識你，我說不認識。現在全天下都以為我趙德海和賣假貨的扯在一塊。
林遠沒說話。
趙德海說，明早九點，老地方。有些事，見個面說清楚。說完掛了。
林遠把手機放下。螢幕朝上。
趙德海的電話，不是邀請，是傳喚。老地方是趙德海的辦公室。上次林遠去，是求合作。這次去，是被告知「有人覺得你不合適「。
薛曼的私信，趙德海的電話，記者的採訪。
一天之內，三個人找上來。
林遠站起來，走到窗邊。路上車不多。有一輛麵包車慢悠悠開過去，車身上寫著「宏達配送「。周建國以前送外賣的公司。
林遠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來。他把扣在桌上的手機拿起來，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四十一分。杜海的期限，還有二十小時十九分鐘。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然後拿起來。又扣回去。
沈青看著他扣手機。她沒說「別怕「或「沒事「。她說，我以前也這樣。手機一響，以為又是來罵的。後來看清楚了，罵的人和被罵的人之間，還隔著一層人。
她沒說那層人是誰。
林遠知道。
林遠把手機拿起來，這次沒扣。他開啟客戶群。群里有五十七人。他在群里發了一句話。
「遠舟生鮮，明天繼續。貨怎麼來，怎麼驗，怎麼送，全程公開。不滿意的，直接找我。「
發完他把群名片改成了自己的手機號。
小唐在白板右下角寫。信任值：停住。然後又在後面加了一句。老闆手機：扣了三次，拿了兩次。
林遠瞥見那行字。說，你記這個幹嘛。小唐筆沒停。說，記著。免得你明天又扣。
林遠靠著舊椅子，眼睛半閉著。舊椅子的響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很清楚。
他把手機拿起來，看了眼趙德海的簡訊。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把玻璃門上的「遠舟配送「四個字看了一眼。「配「字的貼紙邊角翹得更高了。他伸手按了一下。沒按平。膠老了。
他收回手。
轉身回來，把牛皮紙袋放到抽屜里。鎖了。鑰匙放在桌上。
然後他把燈關了。辦公室暗下來。客戶群里，新訊息還在跳。【明天直播我還來。】【要看供貨單。】
林遠看著螢幕上的訊息。然後他把電腦關了。螢幕黑下來。
手機馬上又震了一下。簡訊。趙德海發的。「明早九點，帶合同。別遲到。「
林遠看完，把手機放到口袋裡。然後他把辦公室的門從外面帶上。樓道里的燈聲控的，他腳步聲夠了，燈亮了。
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玻璃門。「配「字的貼紙邊角，在樓道燈光下翹著。風從樓道窗戶縫裡鑽進來，邊角一翹一翹。
像在等人來撕。
林遠轉過頭，走了。
樓下空氣有點涼。他裹了一下外套。手機在口袋裡震著。明天九點，還有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