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海的辦公室在宏達物流二樓，樓梯拐角有個消防箱，箱蓋歪著，露出半截滅火器噴嘴。林遠上次來的時候沒注意這東西。今天早上八點五十二，他站在樓梯口，盯著那截噴嘴看了三秒。
噴嘴上積了一層灰。這棟樓連滅火器都沒人管。
趙德海沒坐在辦公桌後面。他坐在沙發區，手邊擱著一杯茶，茶杯是那種白瓷的，杯壁上印著「宏達物流年會「幾個紅字，漆掉了大半。沙發對面還坐著兩個人。
二舅。三姨。
林遠愣了一下。趙德海說的是帶合同，沒說帶親戚。
趙德海沒站起來，用茶杯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
林遠沒坐。他把合同從包里抽出來，擱在茶几上。合同邊角折了一道，昨天晚上在招待所塞包里的時候折的。
趙德海沒看合同。他看了一眼二舅。
二舅清了清嗓子，從兜里掏出一張紙。不是合同，是一張手寫的清單，原子筆寫的，字歪歪扭扭。林遠認出二舅的筆跡。上面列著五條：
遠舟欠房東四千七。欠供應商老錢八千三。欠騎手結算兩千一。冷鏈箱押金沒退一千五。油卡透支六百。
合計一萬七千二。
二舅把紙推到茶几中間。他說話的時候嘴唇有點干，舔了兩下才開口。小遠，你爸走的時候，這些帳可沒這麼多。
林遠沒接那張紙。他看了一眼趙德海。趙德海在喝茶，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子。
三姨接話了。她說話快，嗓門大，沙發墊子都跟著震。你爸在的時候，趙總幫過多少忙？冷鏈車借你用，騎手站點讓你掛，供應商給你底價。現在你爸不在了，趙總照樣幫你。你呢？收了個賣假貨的主播，上了熱搜，趙總的騎手站點都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
林遠想說話。三姨沒給他機會。
趙總今天叫你來，不是逼你。是給你一個台階。遠舟現在欠一萬七千多，帳戶上就剩三百多塊，你拿什麼還？趙總說了，他可以把遠舟接過來，債務他扛，你淨身出戶。這不是賣公司，這是救你。
小公司就是這樣。你撐不住的時候，沒人跟你談面子，只跟你談帳。
林遠站著沒動。他犯了一個錯。他以為趙德海叫來是為了撇清跟沈青的關係，沒料到是逼他賣公司。他沒提前想好怎麼應對，合同也帶了，人是空手來的。
趙德海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三姨低，但每個字都砸得穩。林老闆，我不缺你這個小公司。我缺的是清淨。你收那個主播，熱搜上寫的是「前公會供貨方有問題「，可外面的人只看到「塌房主播「四個字，連帶著我這邊的物流也被人問。我要的是你別再鬧了。
他把茶杯擱到茶几上，瓷杯磕了一下，茶水濺出來一小滴，落在二舅那張清單上，把「一千五「洇了一塊。
趙德海說，你把遠舟給我，債務我清。你走你的。沈青愛查誰查誰，跟我沒關係。
林遠看了一眼那張被茶水洇了的清單。一萬七千二。這個數字他認。遠舟確實欠這些。可他心裡還有另一筆帳。
遠舟的客戶名單，是他爸留下來的。三十七家老客戶，有六家是他爸在的時候親自跑下來的，關係在林遠手上，不在合同上。趙德海買遠舟，買的是空殼。客戶名單不在空殼裡。
他沒有說出來。說出來就等於給趙德海指路。
林遠把合同從茶几上拿回來。沒翻。他把它塞回包里，拉煉沒拉利索，卡了一下。
他說，趙總，遠舟不賣。
三姨拍了一下沙發扶手。你犯什麼軸？
二舅拉了一下三姨的袖子。三姨甩開了。
趙德海沒發火。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你回去想想。三天之內，隨時可以來找我。過了三天，我就當你已經把路走死了。
林遠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趙德海在後面說了一句。
帶合同來，不是讓你簽。是讓你看看，你爸當年簽的那份合作協議里，第七條寫的什麼。
林遠停了一步。他沒回頭。他確實沒仔細看過那份合作協議的第七條。這又是一個錯。他帶了合同，但沒看。趙德海讓他帶合同，不是要他簽新合同，是要他看舊合同。
樓道里聲控燈滅了。他跺了一下腳，燈亮了。消防箱的噴嘴還在那裡，灰還在上面。
他走下樓，站在路邊。宏達物流的停車場裡有一輛冷鏈車正在裝貨，司機在打電話，聲音很大，說的是這批貨今晚必須走。林遠以前見過這輛車。他爸在的時候，這輛車借給遠舟用過兩次，沒收錢。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十一分。然後他開啟客戶群。群里有五十七人。
眼睛閃了一下。灰字。很短。
【流量不等於客戶。熱度不等於信任。】
字暗了。他知道。但五十七個人在群里等著看下一幕。他得給他們看。
昨晚新進來的人，有一半已經開始問遠舟的配送範圍和價格了。他往下翻了翻，有一條訊息是凌晨三點發的。
【你們那個生鮮配送，能送到開發區嗎？我們是工地食堂，每天要二百斤蔬菜。】
林遠把這條訊息讀了兩遍。二百斤。工地的單子量大，利潤薄，但穩。如果能接下這個單子，遠舟一個月至少能多出四千塊流水。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打了一輛車回公司。
車上他犯了一個錯。他太急著回復那條工地食堂的訊息，在車裡打字，打到一半手機來了一條簡訊，他手一滑，訊息發出去了，但發錯了一個數字。二百斤寫成了二十斤。他還沒發現。
回到公司的時候已經九點四十。小唐在白板前擦昨天的字，擦了一半。陳嵐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遠舟的後台系統。她抬頭看了林遠一眼，沒問去哪了，只說了句，後台有個東西不對。
林遠走過去。陳嵐把螢幕轉過來。遠舟的客戶管理列表，昨天是三十七家。今天早上，三十六家。
少了一家。
林遠愣了兩秒。他點開列表，往下翻。三十七家變成三十六家，少掉的那家叫「昌盛工地食堂「。正好是凌晨在群里問配送範圍的那家。
不對。昌盛工地食堂是老客戶，兩年前他爸跑下來的。不可能自己退出。而且這家昨晚才在群里重新冒頭，今天早上就從列表里消失了。
陳嵐說，我八點半看的還是三十七家。八點五十再看，就三十六了。
林遠的手擱在桌沿上。他沒刮桌面的貼皮。他盯著螢幕上那行空白。
誰動了客戶名單？
舊椅子的響聲沒了。辦公室安靜下來。小唐手裡的白板筆蓋沒蓋，墨水在筆尖上積了一小塊，快滴下來了。他沒注意。陳嵐也沒注意。所有人都在看那行空白。
林遠把手機掏出來，翻到趙德海的簡訊。明早九點，帶合同。他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四十一分。趙德海跟他談話的時候，正好是八點五十二到九點十一之間。客戶名單消失的時間，是八點半到八點五十之間。
趙德海在辦公室等他的時候，這邊有人動過名單。
林遠把手機扣在桌上。這次沒拿起來。